第十五章 倒计时(1/2)
早上,我被手机吵醒了。
老胡打来的。我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十分。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来项目部一趟”,就掛了。声音不对,太短,太硬,像有什么东西堵著。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骑上电动车往项目部赶。早上路上人少,我骑得很快。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头皮发麻。
老胡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五六个菸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
我拿起来。是甲方的通知函,两页纸,抬头写著“关於本项目总承包单位招標相关事宜的通知”。我快速往下看。看到第三段的时候,手停了。
“……经研究决定,本项目后续工程將採用公开招標方式確定总承包单位。现有总承包单位可参与投標……”
“胡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打算跟我们续签了。”老胡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公开招標,谁都能来。我们能不能中,看报价,看关係,看运气。”
“那我们现在的活——”
“干到招標结束。中標单位確定了,我们撤场。”
唉,从这走啦,我该去哪?
“什么时候撤?”
“月底。”老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工地。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不久之后,我与这个项目就再也没有任何关係,那怕这些底板、墙柱、顶板,都是我盯著浇的,每一车混凝土我都测过坍落度,每一面墙我都靠过垂直度。
“陈木,”老胡转过身,“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已经在找下家了。你要是想跟著我,我给你留位置。”
“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是省城,可能是隔壁市。反正不在县城。”
省城。隔壁市。不在县城。
我在县城买了房,房贷贷了三十年,我才刚还了半年。爸爸在县城医院定期复查,妈妈在镇上超市上班。小会在县城。
“胡总,我考虑考虑。”
“行,你先考虑下。”老胡拿起桌上的烟,又放下了,“但別考虑太久。位置不等人。”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工地上,到处是金黄色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泵车在响,振捣棒在响,钢筋切割机在响。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什么都不会变,可一切都在变。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著下面正在绑钢筋的工人。老王蹲在钢筋上,手里拿著扎丝,一下一下地拧。他儿子明年高考,他想干到年底攒够学费。如果月底撤场,他肯定攒不够钱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我没点开,把手机揣进兜里。
老黄上午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保温杯,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陈工,看你好像有心事啊。”
今天咋回事儿,心里没有压住事啊。
“刚才在屋里和胡总说了些事儿,然后不知这么的就走神啦。”我轻轻说道。
“哦,什么事方便说说?”
我犹豫了一下。“甲方发了通知,后续工程公开招標。”
老黄放下保温杯,坐在我对面。他看著我,没说话。
“黄总,你觉得我们能中吗?”
老黄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陈工,前几天我们聊过啊,能不能中標,就看关係啦。”
“是啊”我苦笑道。
“哈哈,你也別太多顾,结果没出来,一切都有可能。”老黄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活继续干,別鬆劲。”
然后就走了,却忘记拿保温杯。
我拿起保温杯,快步追出去。
“黄总,你杯子。”
他回过头,接过去,笑了笑。“谢了。”
下午,我给老胡发了条消息。
“胡总,下家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我跟你走。”
老胡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坐在办公室里,盯著手机屏幕。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灰扑扑的,眼圈有点红。
我这才打开与小会的对话框,点开那条没听的语音。
“陈哥,今天吃什么?”
声音仍旧小小的,软软的。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吃盒饭。你呢?”
“妈妈做的红烧肉。陈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周末。”
“好。陈哥,我给你留草莓。”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塔吊还在转,吊臂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想起老胡刚说的那句话——“位置不等人。”
可不止位置不等人,人也不等人。爸爸等不了,妈妈等不了。
小会呢?她等得了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招標,不知道什么叫撤场,不知道什么叫失业。她只知道“陈哥下周末来”,“陈哥吃草莓”。
我闭上眼睛在想,月底撤场,然后呢?
然后去省城,或者去隔壁市,重新开始,认识新的人,適应新的工地。但是房贷要还,爸爸的药不能停。
小会怎么办?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
“小,咋了?”
“没事,就是问问爸身体咋样。”
“老样子。你啥时候再带小会回来?”
“下周。”
“好。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
换总包的消息传得很快。
这天,我刚到工地,老王就凑过来了。他蹲在基坑边上,手里拿著一个馒头,没吃,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陈工,听说甲方要换总包了?”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昨晚上几个工头吃饭,有人说的。”老王把馒头掰成两半,又放下了,“陈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真的?”
我看著他。五十多岁的人,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里有血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儿子明年高考,他想干到年底攒够学费。
“老王,招標的事是真的。但谁中標还不一定。”
“那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干不到年底?”
我没回答。
老王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妈的。”他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拖,像脚上绑了什么东西。
小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沓资料。
“陈哥,钢筋验收记录我整理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日期、部位、轴线、规格、数量,都写得很清楚。字跡工整,没有涂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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