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尘埃落定(1/2)
陈志远被执行死刑的那天,江波没有去刑场。他不想看。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先生的那本,董振华的那本,孙建国的那本,张建军的那本,陈卫国的那本,陈志远的那本。他们都写过了,都记过了,都说过了对不起。他们走了,这些东西留了下来。它们摞在桌上,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封面磨损了,边角捲曲了,纸张发黄了,但里面的字还在。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轻淡。有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有的写得很急,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它们都是活的,都在呼吸,都在说话。
汤圆趴在他脚边,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它也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它不叫不闹,安静地陪著。它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做梦。它梦见什么了?梦见江边的芦苇?梦见那片废墟?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江波不知道。他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他翻开先生的那本,最后一页是林晓雪的名字。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先生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他不知道先生写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她的脸,还是在想她的死?是在想那些对不起,还是在想那些还不完的债?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城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整座城市上头。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一辆接一辆,匯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想起陈志远说的最后一句话:“秀兰,我来找你了。”他去找她了。她等了他那么多年。她该等急了。他去了,她就不会再冷了。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陈志远在审讯室里说的话:“她站在江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两条辫子。她看见我,就笑。她说,志远,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我说,秀兰,我来晚了。她说,不晚。来了就好。”他等到了。他去找她了。她不会再冷了。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波sir,陈志远执行了。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喊叫。他走到刑场的时候,还抬头看了看天。他说,今天天气好,秀兰应该也喜欢。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秀兰,我来找你了。然后就走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菸头也跟著抖。“好。我知道了。通知家属了吗?他还有没有家属?”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没有任何家属。他妻子死了,孩子也死了。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走了,就没人记得他了。除了我们,除了先生。”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窗边。他把烟掐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几下。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陈志远是最后一个。他走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属,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但他还不能放下。他还要继续。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陈志远也是其中之一。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他死了。他去找秀兰了。她不会冷了。
下午,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他要告诉他,陈志远执行了。他走了。他去找秀兰了。他等到了。他可以安息了。他要告诉先生,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属,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他该歇歇了。
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顏色,铁灰的,漆皮剥落。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上面,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他也会记著先生。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他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捲曲,露出里面的灰纸板。他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来了?案子全结了?陈志远走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结了。陈志远执行了。他走了。他去找秀兰了。他等到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属,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你也可以放下了。”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本子,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他该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他也可以放下了。秀兰也等到了。她等到了他。她不会再冷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呢?你等到了吗?你等到了什么?你等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到了什么?你妻子也在等你吗?她也站在江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辫子吗?”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等到了你。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该写的写了,该说的说了。我等到了。我可以放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有人记著了。你记著了。你替我记著。你替我们所有人记著。我妻子也在等我。她也站在江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辫子。她等了我那么多年。她该等急了。我也该去找她了。”
江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先生,你还不能走。你还要活著。你还要写那些名字,还要写那些对不起。你写到你写不动为止。你活到你活不动为止。你妻子会等你。她不急。”
先生笑了。“好。我活著。我写。我写到你结婚,写到你生孩子。我写到你的孩子叫我爷爷。我写到他们也能记住那些名字。我写到他们也能说对不起。”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头枕在爪子上。听见门响,它抬起头,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汤圆,案子全结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他还要活著,还要写那些名字,还要写那些对不起。他还要等到我结婚,等到我生孩子。他还要等到我的孩子叫他爷爷。”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从看守所出来,江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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