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尘埃(1/2)
陈志远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江波去了一趟看守所。不是去看先生,是去见陈志远。他想再问他几个问题。那几个问题,在审讯的时候没有问。他当时问的都是案子,都是那些女人,都是那些杀人细节。他没有问陈志远自己。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活著。他想知道。他想知道一个人要有多恨,才会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想知道一个人要有多痛,才会在恨里活了那么多年。他想知道,那些死去的女人,在陈志远的梦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汤圆。汤圆这几天也累了,从镜湖公园到老浮桥,从老浮桥到看守所,跑来跑去,瘦了一圈。它需要休息。江波出门的时候,它趴在沙发上,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摇了摇,但没有跟上来。它知道,主人要去见一个不该见的人。它不去也好。
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顏色,铁灰的,漆皮剥落。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闪著冷光。他想起陈志远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该死了。”他该死了。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但江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悲凉。是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走不进去,也退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看著,等著,然后疯掉。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今天没有带汤圆,走廊里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三间。他推门进去。
陈志远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没有戴手銬,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酸。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
“你来了。还有什么要问的?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认罪了。我该死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不舒服,硌得慌。他看著陈志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你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你现在还恨吗?你每天晚上还梦见她们吗?你还能睡著吗?”
陈志远低下头。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该还的债还了。我该死了。我死了,就去见秀兰。她等了我那么多年。她该等急了。她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没有我陪著,她害怕。”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见过她吗?你梦见她吗?她跟你说什么?她在那边过得好吗?”
陈志远的眼泪也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见过。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江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两条辫子,辫子上繫著红头绳。她看见我,就笑。她说,志远,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我说,秀兰,我来晚了。她说,不晚。来了就好。她说,她在那边很好,就是一个人,有点冷。她说,江边的风大,吹得她头疼。她说,你来了,我就不冷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她恨你吗?你杀了那么多人,她恨你吗?她知道你杀了那些像她的女人,她恨你吗?”
陈志远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她不知道。她从来不问。她只是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从来不问我做了什么。她只说,志远,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眼泪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挥了挥手。陈志远没有看见。他转身,走出会见室。
从看守所出来,江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陈志远是最后一个。他抓了他,他认了罪,他该死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属,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但他还不能放下。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想起陈志远说的那句话:“她说,江边的风大,吹得她头疼。”秀兰在那边,还在江边。她还在等。等陈志远去找她。等了一辈子,还要等。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波sir,陈志远的判决下来了。死刑,立即执行。他没有上诉。他说,不用等了。等了那么多年,够了。他说,他要去见秀兰了。他让她等太久了。”
江波把烟掐灭,菸头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摁了好几下。“好。告诉家属吧。我去送。一家一家地送。一个一个地告诉他们。最后一个凶手也抓到了。案子彻底结了。”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波sir,您还要去吗?那些家属,您都去过了。陈芳家,李梅家,刘小琴家,孙小梅家。您都去了。她们都知道真相了。她们都等到了。您可以不用去了。您已经跑了好几趟了,身体吃不消。”
江波摇头。“去。再去一次。告诉她们,最后一个凶手也抓到了。案子彻底结了。她们可以彻底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彻底安息了。她们等了一辈子,不能只等来一个电话。我要当面告诉她们。我要看著她们的眼睛,告诉她们。”
江波又跑了一趟芜湖、合肥、铜陵、无为。一家一家地跑,一个一个地告诉。陈芳的妹妹,李梅的姐夫,刘小琴的哥哥,孙小梅的哥哥。他们听到最后一个凶手也抓到了,都哭了。他们以为案子早就结了,没想到还有一个。他们等到了,等到了最后一个。陈芳的妹妹拉著江波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她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妈可以安息了。李梅的姐夫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流眼泪。刘小琴的哥哥跪在地上,给江波磕了三个头。江波扶他起来,说,別这样,这是我该做的。孙小梅的哥哥抱著江波,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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