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潮音(2/2)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回家?回哪个家?那间小屋?还是你那儿?那间小屋还在吗?那盏灯还亮著吗?”
江波扶著他上车。“回我那儿。我妈在等你。那间小屋也在,那盏灯也亮著。你想回去的时候,我送你去。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本子。汤圆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脚上,尾巴摇了摇。车发动,驶出看守所。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楼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先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飞逝的田野、村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睡著了。
车开到江波家楼下,秀英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她穿著那件旧棉袄,头髮用一根皮筋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她的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也沾著麵粉。她看见先生下车,迎上来,眼睛红了。
“周老师,回来了?饺子包好了,就等你呢。猪肉白菜馅的,一舟最爱吃的。你说你也爱吃。我包了很多,够你吃好几顿的。”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秀英,谢谢你。谢谢你记著一舟,谢谢你记著我。你等了他那么多年,等到了。我也等到了。你们都等到了。”
秀英扶著他上楼。“別说这些。走吧,上楼。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煮了三锅,第一锅可能有点凉了,第二锅刚出锅,正好。你趁热吃。”
江波跟在后面,汤圆跟在最后。他们上楼,进了屋。屋里很暖,暖气片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著几盘饺子,热气腾腾的,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旁边放著几碟醋和蒜泥,还有一碗饺子汤。秀英扶著先生在桌前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吃吧。趁热吃。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先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东西很费劲。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他开心就好。他开心就好。他这辈子,没怎么笑过。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也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不知道,他刚认识我的时候,可严肃了。后来熟了,才慢慢笑。第一次笑的时候,我都看呆了。他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笑。他就脸红了。”
江波坐在旁边,看著他们。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先生回来了,董振华也回来了,孙建国也回来了。他们都可以放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有人记著了。他记著了。他替他们记著了。
吃完饺子,先生坐在沙发上,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著江波,眼睛很亮。
“小江,那些笔记本,你打算怎么办?你打算一直留著吗?你打算传给谁?”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留著。留著给那些家属看。留著给那些死去的人看。留著给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看。他们知道,有人记著他们。他们不会消失。等那些家属都看过了,都知道了,都放下了,我再想办法。也许捐给档案馆,也许出本书,也许就这么留著,传给下一代。”
先生点头。“好。你记著。你替我们记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我老了,记不住了。你替我记著。你替我们所有人记著。”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灯连成一条光河,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回来了,他还在。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