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旧人(2/2)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它也知道,这次问的话很重要。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他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捲曲,露出里面的灰纸板。他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像印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笑容里,有等待,有期盼,有安心。
“来了?脸色这么难看。又出事了?又有人死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不舒服。“又死了一个。赵晓云,三十六岁,老师。夜跑的女人。死在镜湖公园,湖心亭。和之前的案子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用了『江水』这个名字,用了你的电脑,用了你住的那间小屋。先生,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他是谁。他一定去找过你。他一定问过你什么。他一定跟你说过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等什么?”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本子,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他抬起头,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是记了太多名字的人才会有的,是说了太多对不起的人才会有的。
“他来找过我。他问我,你还要记多久?我说记到我死。他笑了。他说,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的人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等的也没有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知道。让我也闭上眼睛。”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为什么要用你的名字?他为什么要用你的电脑?他为什么要用你的小屋?他和你什么关係?他是不是也认识我爸?”
先生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名字。“他叫陈卫国。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也是警察。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妻子死了,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他看见了。他站在门口看著。他没有救她。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欠她一条命。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他。你们没有来。他等不了了。他找了张建军,告诉他那些女人的信息,让他去杀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他走不进去。他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和董振华一样。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江波站起来。“陈卫国?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他不是已经认罪了吗?他不是在看守所里吗?他怎么能出来杀人?他怎么能用你的电脑?他怎么能用你的小屋?他怎么能用『江水』这个名字?他不是已经判了吗?”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陈卫国被抓了。张建军也被抓了。但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也叫陈卫国。他是陈卫国的孪生弟弟。他也当过警察。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妻子也死了,也死在江边。他和他哥哥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他恨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他等不了了。他用了哥哥的名字,用了哥哥的电脑,用了哥哥的小屋。他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他走不进去。”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在哪里?他还在老浮桥吗?他还在那间小屋里吗?他是不是一直在那里?他是不是一直在等?等我?”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在。他一直在。他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吧。他在那间小屋里。他哪里也不去。他不会跑,不会躲。他就在那里。他知道你会来。”
江波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出看守所,上车,发动引擎。车驶上长江路,往老浮桥方向去。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陈卫国的孪生弟弟。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该死。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
老浮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阳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里面坐著一个人,不是董振华,不是孙建国,不是张建军,不是陈卫国。是另一个人。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像风中的枯叶。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开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和你父亲一样。犟。”
江波走进去。“你是陈卫国的孪生弟弟。”
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杀了我吧。我该死了。”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你为什么要用你哥哥的名字?你为什么要用他的电脑?你为什么要用他的小屋?你为什么要站在门口看著?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江波给他戴上手銬。铁銬咔嗒一声,合上了。老人站起来,跟著他走出小屋。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他们走到车边,老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盏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
“我走了。那盏灯,让它亮著吧。还有人会回来。先生会回来的,董振华会回来的。他们还会写那些名字,还会说那些对不起。那盏灯不能灭。”
江波扶他上车。汤圆趴在后座,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