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图纸(2/2)
这是走亲访友的顶级配置了。
母亲虽然心疼,但知道这是办正事,用力点了点头:
“欸!娘记下了!”
接著,林卫国的目光转向了周大军,眼神变得郑重其事:“大哥,明天得麻烦你一趟,这事只有你能办。”
周大军立刻挺直了腰杆:“卫国,你儘管说!”
“明天天一亮,你骑上自行车,去县城。別去別的地方,就去县文化馆或者县一中,找他们管后勤的人问,就说你想买全县城最好的绘图纸,要那种又大又厚、铅笔画上去不起毛的。再买一套绘图用的铅笔,从硬到软,最好都配齐了。”
“买纸和笔?”
父亲一听又要花钱,还是买这些在他看来“没用的玩意儿”,几十年省吃俭用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那玩意儿得多少钱?在草纸上画画不也一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警告:
不是说好了让卫国拿主意吗!
林大山脖子一缩,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嘴里还在小声咕噥。
林卫国仿佛没听见父亲的嘀咕,继续对周大军说道:
“大哥,钱我给你。这事急,必须在上午九点前买回来。”
周大军看著林卫国严肃的表情,知道这纸笔定有大用,拍著胸脯说道:
“放心!天不亮我就走,保证给你办妥了!”
周家兄弟见林家再无他事,便告辞离去。
送走他们,一家人怀著复杂的心情,各自睡下。
堂屋里,林卫国却没有睡。
煤油被他捻到了最亮,昏黄的灯光,將他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没有用那珍贵的、还没买回来的绘图纸,而是找出一张,不知是哪个孩子用剩下的作业本,小心地撕下来,將背面铺平在桌上。
他手里握著的,也不是什么专业铅笔,而是一截,在灶坑里烧得半黑的木炭。
他不是专家,但那些关於节能、採光、空间利用的理念,早已潜移默化地,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此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正被他一点点地,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来。
木炭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建筑结构,而仅仅是一面墙的剖面图。
一个进烟口,两个分流管道,烟气不再是简单地直接冲向烟囱,而是在墙体內形成一个“s”形的双循环路径,绕过整个炕面,再盘旋著贯穿大半个北墙,最后才匯集到烟囱排出。
热量利用率最大化,这在后世是再基础不过的节能设计。
但在这个年代,在只懂得“一根烟道通到底”的农村,这无异於天书。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计算著烟道的宽度和转角,时而舒展,找到了一个更优的布局。
木炭被他修得尖细,线条却画得异常认真。
夜色渐深,东屋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林大山没睡著,他披著件破棉袄,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悄悄地挪到堂屋的窗根底下。
窗纸破了个洞,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
他凑过去,將一只眼睛贴在那个小洞上。
他看见了,看见灯下小儿子,那前所未有的专注神情。
他的目光顺著儿子的手往下,落在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上。
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鬼画符一样,他一个也看不懂。
可他又分明能从,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里,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章法和逻辑。
这……就是卫国说的“方子”?
林大山站在窗外,夜风吹得他身上的破棉袄猎猎作响,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看著灯下那个专注的背影,眼神里盘踞了大半辈子的疑虑、不安和固执,在这一刻,悄然消融,被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所取代。
或许……这个家,真的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