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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借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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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崖看著石狗的眼睛,看了几息。他想说“因为你是我朋友”,但这话在矿区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没了。他想说“因为你帮过我”,但这话也不够重,帮过他的人很多,他没有为每个人都去借一百二十枚灰幣。

“因为你妈是你妈。”陆崖说。

石狗愣了一下。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把布袋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然后转过身,朝镇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我会还你的。”

“不是还我,是还陈骨。”陆崖说,“你还他的时候,顺便把我的那份也还了。”

石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的背影在幽光石的绿光中显得很小,很瘦,像一个被风吹弯了的稻草人。

陆崖站在铺子门口,看著石狗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朝镇子后面的空地走去。

他要去练功。

他走到空地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已经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空地上很安静,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灰绿色的杂草东倒西歪。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他脱掉衣服,盘腿坐在石头的凹坑里。石壁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而是一种温凉的、像夏天傍晚的河水的那种凉。他的后背贴上去,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和他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他没有急著练功。他坐在那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闭著眼睛,听著风声和自己的心跳。风在空地上空呼啸,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心跳很慢,很稳,像一只鼓在敲。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他去求了陈骨。他向那个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一样的人低了头。他借了一百二十枚灰幣,利钱一日五文。他的工钱从今天开始,每天只能拿到三文。他要还二十四天,二十四天之后,他才能重新攒钱。二十四天,够兰婶买药了。二十四天,也够陈骨把他的源纹摸透了。

陈骨为什么借给他?不是因为好心,不是因为可怜。陈骨从来不可怜任何人。他借给陆崖钱,是因为他看到了陆崖的价值——一个通了第二条脉的矿工,一个能用源纹感知找矿脉的矿工,一个比探测石还灵的矿工。这样的人,一百二十枚灰幣买下来,太便宜了。

陆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他睁开眼睛,看著穹顶。穹顶上的幽光石在发光,翠绿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汗水照得像一颗颗绿色的泪珠。他盯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那团热气经过这几天的修炼,已经稳定在了锅口大小,几乎占满了整个腹腔。它的顏色从暗银色变成了亮银色,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银锭。它在肚子里旋转,速度很快,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

他把热气引到右手掌心,凝成了刀。

刀出来得很快。几乎是他一想,光就涌出来了,形状就成形了。刀从掌心里长出来,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幼苗,越长越长,越长越宽。从手指长变成了手掌长,从手掌长变成了小臂长,从小臂长变成了——一臂长。

一臂长。从指尖到肘弯,再到上臂,整条右臂都被银色的光包裹著。光不是散乱的,而是凝聚成了一把刀的形状——长,窄,刀尖锋利,刀刃上有一层快速流动的光,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刀背是厚的,有一道微微的弧线,刀柄处有银色的纹路缠绕,像缠上去的丝线。刀身在他的手臂上延伸,像他的手臂变成了一把银色的剑。

他握紧了拳头,刀柄贴著他的掌心,刀刃从他的拳头外侧延伸出去,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感觉不到刀的重量,但他能感觉到刀的“存在”——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充满了力量的存在。刀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嗡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深沉。

他站起来,从石头上走下来,赤著脚踩在碎石上。他握紧右拳,刀从他的拳头上伸出来,像一颗银色的獠牙。他把手臂伸直,刀尖指向远方。穹顶上的绿光照在刀身上,银色的光和绿色的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冰冷的、像极光一样的顏色。

他找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在空地的边缘,大约有半人高,是他之前劈开过的那块大石头——它已经被劈成了两半,两半石头並排躺在地上,像一对被分开的双胞胎。他找了一块新的石头,比之前那块小一些,但也有脸盆那么大。

他走到石头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他把肚子里那团热气全部引到了右手,引到了刀上。刀身猛地一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刀刃上的光流动得更快了,快得像一条发光的瀑布。嗡嗡声变大了,大到整个空地都能听见,大到他的耳朵开始发疼。

他挥刀。

这一次,他没有用尽全力。他只是轻轻一挥,像挥动一根柳条。刀光闪过,银色的光从刀刃上炸开,像一颗银色的星星在空地上爆炸。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刀劈进了石头里,不是劈在表面,而是劈进了深处。

他睁开眼睛。

石头裂了。从顶部到底部,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裂缝的宽度大约有一张纸那么厚,裂缝的边缘是光滑的,银色的,像被一把烧红的刀切开的黄油。那些银色的痕跡在裂缝边缘停留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暗下去,变成了灰色,最后消失了。

他把刀收了回去。刀从一臂长缩成了小臂长,从小臂长缩成了手掌长,从手掌长缩成了手指长,最后消失了。光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锅口大缩成了盆口大,顏色从亮银色变成了暗银色。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裂开的石头碎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石头是凉的,粗糙的,和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別。但刚才,它被一把银色的、发光的刀劈成了两半。那把刀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是用他的源力凝成的。

他把石头碎片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回大石头旁边,坐进凹坑里。他没有再练。他的源力消耗得差不多了,需要恢復。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团热气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大。它从盆口大变成了锅口大,从锅口大变成了更大的锅口。不快,但很稳。

他闭上眼睛,开始“看见”。

他用感知探了出去,像一只无形的鸟,飞过废弃的石屋区,飞过尾矿堆,飞过那条窄窄的小巷,飞到了镇子的上空。

他看见了石狗家。

石狗已经到家了。他蹲在灶台前,正在生火。灶膛里的乾草被点燃了,火苗舔著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他把那个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解开袋口,把灰幣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灰幣在灶台上堆了一小堆,暗绿色的,在火光中反著光。

一百二十枚。不多不少。

石狗把灰幣装回布袋里,系好袋口,塞进怀里。然后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罐,罐子里装著他攒的钱——他攒了三个月,只有十几枚。他把那十几枚也倒出来,和布袋放在一起,看了看,又装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著兰婶的手。

“妈,有钱了。明天我就去买药。”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兰婶没有睁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陆崖收回了感知,睁开眼睛。他坐在石头的凹坑里,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绿光是惨澹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他的源纹变强了,连看光的方式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你的源纹是你唯一的武器。丟了它,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丟。他把它凝成了刀。一把能劈开石头的刀。一把银色的、发光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刀。这把刀现在还只能劈石头,但总有一天,它能劈开陈骨的黑色源纹,劈开猴三的竹鞭,劈开铁头的拳头,劈开这该死的矿区套在每一个人脖子上的锁链。

他站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他身上的负担变轻了——他欠陈骨一百二十枚灰幣,利钱一日五文,这个负担比任何时候都重。但他的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他的肚子里有热气在旋转,他的胸口有源纹在发光。这些东西让他觉得,他还有路可走。

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稳,很快。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推开门,閂上门閂,躺在石床上。他没有练功,他的源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团热气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復。

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是空的,碎片和灰幣都不在那里了。但它们在他心里。

“我会还清的。”他说。

不是还陈骨的钱,而是还石狗的情,还老钟的恩,还那些他欠了但还没来得及还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梦里没有银色的河,没有发光的人,没有晶核。他梦见自己站在陈骨的铺子里,手里握著一把银色的刀。刀很长,有三尺长,刀光从刀刃上射出来,照亮了整个铺子。陈骨坐在柜檯后面,看著他,没有说话。那团黑雾在陈骨的眼睛里旋转,像一只正在消逝的漩涡。

他把刀举起来,对准陈骨。

然后他醒了。

屋顶洞里还是那一点绿光,天还没亮。他的手还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旋转。

他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去矿道。挖石头。还钱。练功。

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稳,很快。

手心里,银光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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