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百二十枚(1/2)
一
第二天,石狗没有来下矿。
铜锣响的时候,陆崖正站在矿道入口,手里提著镐头。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开始了。矿工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斜井,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地响。有人咳嗽,有人吐痰,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陆崖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石狗不在。
石狗从不迟到。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矿道入口的,比猴三还早。他瘸著一条腿,走不快,所以要提前出门,才能赶上和別人一起下矿。今天他没有来。
陆崖等了一会儿。铜锣响了第二遍,这是最后一遍,再不下矿就要扣工钱了。他把镐头扛在肩上,跟著队伍走进了矿道。但他的心里不踏实,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硌得他每一步都走不稳。
他在矿道里干了半个时辰,镐头砸在岩壁上,一下,又一下。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但他的脑子里全是石狗——石狗为什么没来?是不是病了?是不是铁头昨天那一拳打出了內伤?是不是他妈出了什么事?
他把镐头放下,走到矿道口的过磅处。猴三正蹲在那里吃早饭,一碗杂麵汤,半个黑面馒头。他看见陆崖走过来,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
“猴三爷,我请半天假。”
“请假?”猴三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有急事。”
“急事?”猴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什么急事?你家里死人了?”
陆崖没有说话。他看著猴三的眼睛,猴三的眼睛很小,眼珠子是灰色的,像两颗脏了的石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不耐烦的、像赶苍蝇一样的表情。
“半个时辰。”猴三说,“半个时辰不回来,扣一天工钱。”
陆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二
他走出矿道,朝镇子里走去。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翠绿,矿区进入了“白天”。阳光——如果有阳光的话——是照不到这里的。矿区只有绿光,惨澹的、像发了霉的绿光。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快,草鞋踩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到石狗家门口。
石狗家的石屋在镇子的东边,靠近主街,但离主街还有一段距离。屋子很小,比陆崖的屋子还小,屋顶上压著几块碎矿石,墙壁上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用泥巴糊了又糊,泥巴乾裂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缝隙。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铁丝缠了两道,勉强没有散架。
门虚掩著。
陆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苦的,涩的,像烧焦的树根。药味混著霉味和灰尘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石狗蹲在床边。
他穿著那件灰蓝色的褂子,褂子上全是补丁,有的补丁叠著补丁,像一件用碎布拼出来的衣服。他的头髮乱糟糟的,像一堆乾草,脸上全是灰,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是熬夜熬出来的。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充血——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握著兰婶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背弓著,像一个被压弯了的木桩。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兰婶躺在床上。
兰婶是石狗的妈,矿区的人都叫她兰婶。她今年应该不到五十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多。她的头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枯黄的草。她的脸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跡,暗红色的,像一条乾涸的河。
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吸气,她的胸口就微微隆起一点点,像一个小小的波浪拍打到岸边。每一次呼气,她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声响。那是痰在喉咙里堵著,她咳不出来。
陆崖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起自己的妈——他妈死在矿道里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呼吸很浅,很慢,喉咙里发出那种细微的、让人心碎的声响。他跪在妈的身边,握著妈的手,妈的手是凉的,越来越凉,越来越凉,直到最后,呼吸没了,喉咙里的声音也没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走过去,在石狗旁边蹲下来。
“石狗。”他轻声说。
石狗抬起头,看著他。石狗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乾涸的井。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阿崖。”
“怎么了?”
“我妈昨晚又咳血了。”
石狗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的喉咙里好像也堵著什么东西,说话的时候要用力才能把字吐出来。他低下头,看著兰婶的手。兰婶的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指甲是灰黑色的,又厚又硬。
“咳了很多。”石狗说,“枕头上全是。我换了两次布,都湿透了。”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兰婶的胸口,那里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慢。他闭上眼睛,用感知“看见”了兰婶的源纹。灰色的,很淡,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肺部的源纹几乎看不见了,那里有一团黑色的、像瘀血一样的东西,堵住了所有的通道。那不是源纹的病,是身体的病——肺癆。矿区最常见的病,也是最狠的病。它不会一下子把人杀死,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水磨石头一样,把人磨成灰。
“大夫怎么说?”陆崖问。
石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崖。纸是黄的,很旧,边角捲起来了,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跡。陆崖看了一眼,看不太懂,但看懂了最后一行字——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枚。”
石狗的声音更哑了,哑到几乎听不见。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那张纸贴著他的心臟,像一块烙铁。
“大夫说,再不买新药,就来不及了。”
三
一百二十枚灰幣。
陆崖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插进怀里,摸了摸那包灰幣。三十五枚。他攒了三个月,每天从牙缝里省,从嘴里抠,才攒了三十五枚。石狗攒的比他更少——石狗每天把馒头省下来给他妈吃,自己饿著肚子下矿,工钱本来就少,还要还陈骨的利钱,一个月能攒下五枚就不错了。
一百二十枚。那是石狗两年的工钱,是陆崖四个月的工钱——如果不吃不喝的话。但人不能不吃不喝。矿工不吃不喝,三天就死了。
“我去想办法。”陆崖站起来,转身要走。
“阿崖。”石狗叫住他。
陆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有什么办法?”
陆崖站在那里,背对著石狗,沉默了很长时间。门外的绿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像一个佝僂的老人。他的肩膀微微耸著,像是在扛著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我有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陆崖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
他有什么办法?
他走在碎石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百二十枚灰幣,不是十二枚,不是二十枚,是一百二十枚。他在矿道里挖一年的石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一百二十枚。他抠碎屑,抠一年也换不了十枚。他卖命,命也不值这个价。
他走到镇子后面的空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累,是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他的手指插进头髮里,头皮是凉的,指甲是凉的,连掌心里的银光都是凉的。
他抬起头,看著穹顶。穹顶上的幽光石在发光,翠绿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汗水照得像一颗颗绿色的泪珠。他盯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老钟。
老钟有碎片。三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值很多钱——不是一百二十枚,是一千二百枚,甚至更多。但那是老钟的命。老钟把碎片给他,不是让他去卖的,是让他练功的,是让他往上走的。如果他把碎片卖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功法,没有源纹,没有往上走的路。他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矿工,和石狗一样,和赵老四一样,和瘸腿李一样——在矿道里挖一辈子石头,然后死掉,被埋在矿渣下面,没有人记得。
但他不能看著兰婶死。
他看著石狗蹲在床边握著兰婶的手的样子,看著石狗红著眼眶说“再不买药就来不及了”的样子,看著石狗每天把馒头塞进怀里、自己饿著肚子下矿的样子。石狗是他在这鬼地方唯一的朋友。不是那种一起吃一起喝的酒肉朋友,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根扎进土里一样的、掰不开的朋友。石狗为他挡过铁头的拳头,为他挨过猴三的竹鞭,为他做过很多他永远还不起的事情。
他不能看著石狗失去他妈的。因为他知道失去妈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是整个世界突然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变得不真实了。你走在路上,觉得路不是路;你吃著馒头,觉得馒头不是馒头;你活著,觉得活著不像活著。他不想让石狗也变成那样。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朝穹顶边缘的方向走去。
五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穹顶边缘。
穹顶边缘是矿区和穹顶的交界处,岩层最薄的地方。这里的穹顶比镇子那边低了很多,伸手几乎能碰到。穹顶上的幽光石在这里更密,光也更亮,翠绿色的,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绿苔。风很大,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废弃的矿工棚子散落在穹顶边缘的空地上,有的塌了,有的还立著。棚子是用碎石和木头搭的,屋顶上盖著铁皮或破布,墙壁上全是裂缝。风从那些裂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吹气。
老钟的棚子在最里面,靠著一块巨大的岩石。棚子很小,只有一人多高,门是一块破木板,斜靠在门框上。屋顶上盖著一块生锈的铁皮,铁皮上压著几块石头,石头被风吹得移位了,铁皮的一角翘起来,在风中啪啪地响。
陆崖走到棚子前,没有敲门。他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里。棚子里很暗,但他能看见——老钟坐在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手里握著那块最大的碎片,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乾裂的河床。
“钟叔。”陆崖轻声叫了一下。
老钟睁开眼睛。他看见门缝里陆崖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招了招手。陆崖推开门,走了进去。
棚子里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拥挤。地上铺著乾草,乾草上放著一床薄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放著一口小铁锅,锅里有半锅水,水上漂著几片乾菜叶。灶是用几块石头垒的,里面没有火,灰是凉的。
老钟拍了拍床边,让陆崖坐下。陆崖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像要散架。
“怎么了?”老钟问。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陆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昨晚练功留下的银光余韵,淡淡的,像一层薄雾。他把手翻过来,看著手背。手背上什么也没有。
“钟叔,兰婶快不行了。”陆崖说。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兰婶是谁。石狗的妈。矿区里的人都知道她,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在矿道里干了十几年,把身体干垮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大夫说要新药。一百二十枚。”
老钟没有说话。他看著陆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那种光是陆崖很少见到的——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像看透了什么一样的光。
“我没有那么多钱。”陆崖说,“我攒了三十五枚。石狗攒得更少。我们连一半都凑不够。”
“你想说什么?”老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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