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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裂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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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矿区的日子像一条永远流不动的河。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铜锣响,下矿,砸石头,背矿石,收工,喝杂麵汤,吃黑面馒头,睡觉。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暗绿,从暗绿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深黑,然后再从深黑变回翠绿。矿工们在这不变的循环里老去,死去,被忘记。

但陆崖的每一天都不一样。白天在矿道里,他和石狗並排凿著岩壁,镐头砸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他的手上有老茧,手臂上有硬邦邦的肌肉,背上的鞭痕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他的身体在变强,但不是因为挖石头——挖石头只会让人变残、变老、变废。他变强是因为源纹。每天晚上,当其他矿工躺在石床上睡觉、咳嗽、说梦话的时候,他一个人去镇子后面的空地,脱掉衣服,坐在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上,闭上眼睛,把源力引遍全身。

那把刀,一天比一天大。

第一天晚上,他凝出的刀只有手指长。

那是他第一次成功凝刀,刀很细,很薄,像一根银色的针。他把刀放在掌心里,看著它在银光中微微颤动。刀刃上没有光在流动,只有一层淡淡的、像雾一样的银晕。他试著用刀尖去划一块小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刀尖自己碎了一块,光散开,像被打碎的玻璃。他把碎掉的光收回来,重新凝,凝出来的刀比刚才短了一截,只有半根手指长。他没有气馁,把刀收回去,继续练地脉呼吸,让源力恢復,然后再凝。一个晚上,他凝了二十多次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坚持几息。到收功的时候,他已经能让刀维持整整半刻钟不碎了。

第二天晚上,刀从手指长变成了两根手指长。

他换了一块更大的石头,用刀尖去划。这一次,石头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银色的划痕,像被指甲刮过的痕跡。划痕停留了几息,然后消失了。他用手指摸了摸石头的表面,摸不到任何凹陷,但那种被源力触碰过的感觉还留在石头上——凉的,滑的,像被水洗过。他把刀收回掌心,凝了又凝,让刀变得更宽、更厚。刀从一根针变成了一把小匕首,刀刃上开始有了流动的光,虽然很慢,像冬天结了冰的河水,但確实在流。

第三天晚上,刀从两根手指长变成了半个手掌长。

他开始尝试挥刀。不是用蛮力挥,而是用源力驱动——把源力从掌心注入刀身,让刀自己產生动能。他把刀握在右手里,刀柄贴著掌心,刀刃朝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一挥——不是手臂在挥,而是源力在挥。刀光闪过,面前的一块小石头被劈成了两半。

他愣住了。

石头是灰白色的,有拳头那么大,是矿道里最常见的废石,硬得很,用镐头砸都要砸好几下才能砸开。但刚才,他只是轻轻一挥,石头就裂了。不是碎,是裂——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像被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切开的苹果。

他蹲下来,捡起那两半石头。石头的断面上有一道银色的痕跡,很细,像一根头髮丝嵌在石头里。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跡是光滑的,比石头本身的表面还要光滑。他把两半石头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真的能砍?”他不敢相信。

他站起来,找了一块更大的石头。那块石头有脸盆那么大,是从旁边的岩壁上崩下来的,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他把刀凝在右手,刀身从半个手掌长又长了一些,接近一拃长。他深吸一口气,把更多的源力注入刀身。刀身亮了,亮得像一小块被烧到白热化的铁。刀刃上的光开始流动,快了很多,像一条解冻了的溪水。

他挥刀。

刀光闪过,刀刃劈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是“咔嚓”,而是一种更闷的、像拳头砸在湿泥上的声音。石头没有裂成两半,但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一道被闪电劈开的伤口。裂缝的宽度大约有一张纸那么厚,深度他看不到,但他用手指探了探,能伸进去一个指节。

石头裂了。虽然没有完全劈开,但確实裂了。

他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空地上迴荡了几下,被风吹散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著石头上的那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是光滑的,和刚才那小石头一样,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磨过。裂缝里有一丝银色的余韵,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条细细的、快要灭了的灯丝。

他握紧了拳头,刀还在掌心里,没有碎。刀刃上的光流动得更快了,像一条欢快的溪水。他把刀举到眼前,看著刀身上自己的倒影——银色的,模糊的,像隔著一层水雾。他的眼睛在银光中显得很亮,瞳孔里映著刀光的影子。

他把刀收回去,没有让它碎。源力一点一点地从刀身里抽回来,刀慢慢地缩小,从一拃长缩成半个手掌长,从半个手掌长缩成两根手指长,从两根手指长缩成一根手指长,最后缩成一颗银色的光点,闪了一下,灭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又练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刀的尺寸稳定在了半个手掌长到一拃长之间。再长就不行了,源力不够维持,刀刃会发抖,光会闪,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极限就是一拃长。超过这个长度,刀就不是刀了,是一团会发光的、没有形状的源力。

但他不著急。老钟说过,他当年凝刀用了两年。他才练了几天,就能劈开石头了。这不是天赋,这是银色源纹的力量。一万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的银色,在他身上。他不能浪费。

他把刀凝在掌心,没有挥,就让它躺在那里。他看著刀,刀看著他。银色的光在他的掌纹里流淌,像一条小河在峡谷中穿行。他试著让刀旋转——不是用手转,而是用源力驱动,让刀在掌心里自己转。刀慢慢地转了起来,像一只银色的陀螺,越转越快,越转越亮。刀刃上的光在旋转中被拉成一道道银色的圆圈,像光环,像涟漪,像某种他看不懂的符文。

他收了刀,穿上褂子,走回住处。

第二天,他照常下矿。

矿道里还是老样子。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猴三的竹鞭甩在空气中的脆响,铁头拳头砸在矿工身上的闷响,矿工们被打之后的呻吟和咳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没有结尾的、悲伤的歌。

陆崖在东五区凿了一天的岩壁。他挖了四十多斤幽光石,比平时多了几斤,但没有多到引人注目的程度。他把矿石装进筐里,背到矿道口的过磅处,猴三称了称,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四十六斤”,然后摆了摆手。

猴三的竹鞭今天抽了三个人。一个是新来的小伙子,叫二狗,才十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上没有一点肉,镐头举起来都费劲。他的筐里只有十来斤,猴三抽了他两鞭,背上肿起两道紫红色的稜子,疼得他直哭。铁头一拳打在一个叫王老六的矿工脸上,王老六的门牙掉了两颗,满嘴是血,跪在地上捡牙齿。没有人敢去帮他。

陆崖看著这些,没有说话。他的手里攥著镐头,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源力的银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火。那团火在他的胸腔里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想把手中的镐头砸向猴三的脑袋,砸向铁头的光头,砸向陈骨铺子那扇铁皮包的门。

但他没有。

他把那团火压了下去,压到肚子里,和那团源力的热气混在一起。火和热融合了,变成一种更强大的、更內敛的力量。他把那股力量引到右手掌心,凝成了一把刀。刀很短,只有两根手指长,但很亮。他把刀藏在掌心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刀在掌心里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隨时想衝出去。

他把刀收了回去,拿起镐头,继续凿。

收工后,他没有回住处。他去了镇子后面的空地。

他脱掉衣服,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不冷。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炉子,把寒意挡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比白天在矿道里的时候更旺。那团热气已经有锅口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腹腔。它的顏色从暗银色变成了亮银色,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银锭。它在肚子里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

他把热气引到右手掌心,凝成了刀。

刀出来得很快。几乎是他一想,光就涌出来了,形状就成形了。他几乎没有费力。刀从掌心里长出来,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幼苗,越长越长,越长越宽。从两根手指长变成了三根,从三根变成了半个手掌,从半个手掌变成了一拃,从一拃变成了——小臂长。

小臂长。

他睁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右手。从指尖到肘弯,大约一尺多长,整个小臂都被银色的光包裹著。光不是散乱的,而是凝聚成了一把刀的形状——长,窄,刀尖锋利,刀刃上有一层快速流动的光,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刀背是厚的,有一道微微的弧线,刀柄处有银色的纹路缠绕,像缠上去的丝线。

他握紧了拳头,刀柄贴著他的掌心,刀刃从他的拳头外侧延伸出去,像他手臂的一部分。他感觉不到刀的重量,但他能感觉到刀的“存在”——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充满了力量的存在。刀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嗡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深沉。

他站起来,从石头上走下来,赤著脚踩在碎石上。他握紧右拳,刀从他的拳头上伸出来,像一颗银色的獠牙。他把手臂伸直,刀尖指向远方。穹顶上的绿光照在刀身上,银色的光和绿色的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冰冷的、像极光一样的顏色。

他找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在空地的边缘,大约有半人高,是上次他拉不动的那块大石头——有一两百斤重,比他的半个身子还大。石头的表面粗糙,布满了裂纹和坑洞,是风蚀和岁月留下的痕跡。

他走到石头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他把肚子里那团热气全部引到了右手,引到了刀上。刀身猛地一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刀刃上的光流动得更快了,快得像一条发光的瀑布。嗡嗡声变大了,大到整个空地都能听见,大到他的耳朵开始发疼。

他挥刀。

不是轻轻一挥,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不是全身的力气,是全身的源力。他把所有的源力都灌注进了这一刀里,像把一条河的河水全部倒进一个水坝的泄洪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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