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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修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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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陈骨没有来。

陆崖站在矿道入口,手里提著镐头,等著那声铜锣。天还没亮,穹顶上的幽光石发出惨绿色的光,照在每一个矿工的脸上,像给每个人都戴上了一张绿色的面具。石狗站在他旁边,嘴里嚼著一根草,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老鱉蹲在远处,抽著旱菸,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铜锣响了。矿工们鱼贯而入,走进那条黑黢黢的斜井。陆崖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石狗,后面是老鱉。他的背上还疼著,但比前两天好了很多。源力治伤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那些鞭痕已经结了痂,有些浅的伤口甚至已经掉了痂,露出粉红色的新皮。左肩那几处被指甲掐破的伤口也癒合了大半,按上去只有一点点酸胀,不再疼得钻心。

他在矿道里干了整整一天。东五区的岩面还是和昨天一样,软硬適中,镐头砸下去崩下来的碎块不小。他挖了大约四十来斤幽光石,比平时多了一些,但也没有多到引人注目的程度。他把矿石装进筐里,背到矿道口的过磅处,猴三称了称,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四十二斤”,然后摆了摆手。

陆崖没有看到陈骨。矿道里没有他的影子,铺子里也没有人来叫他。一整天,陈骨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但这不代表陈骨不在。陆崖知道,陈骨这样的人,看不见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他看得见你的一举一动,你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收工后,陆崖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在镇子里绕了一圈,从主街走到巷子,从巷子走到尾矿堆,从尾矿堆走到废弃的矿渣山。他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確认没有人跟著他。身后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在一堵矮墙后面蹲下来,等了大约一刻钟,確认周围没有人,才站起来,往住处走去。

他推开门,閂上门閂,坐在石床上,把手伸进墙缝里摸了摸。布包还在,碎片还在。他把碎片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练功。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比昨天更旺。他把热气引到背上,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烫,那种烫是舒服的,像有一双温热的手在抚摸他的伤痕。热气在背上转了三圈,伤口处的肿胀又消了一些,疼痛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胸口那道主源纹在发光,银色的,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项炼掛在脖子上。他把手放在胸口,手心和胸口的光碰到一起,光更亮了,亮得他能隔著手指看见自己手骨的影子。

他练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收了功,躺下来。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想著陈骨今天为什么没来。是忙別的事?是在布更大的局?还是——他在等?等他伤好了,等他再练功,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然后一网打尽?

陆崖不知道。但不管陈骨在等什么,他都不能停下来。他必须继续练,更快地练,更强地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藏著碎片和灰幣。他把手伸过去,隔著石头摸了摸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手指上有一股石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丝源力的余韵,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六天,陈骨还是没有来。

陆崖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或者说,矿区永远都是那种灰濛濛的黑。他把镐头靠在墙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石狗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骨两天没来了。”石狗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高兴,像是不敢太高兴,怕高兴了就会出事。

“嗯。”

“你说他是不是出远门了?”

“不知道。”

陆崖不想討论这个话题。討论陈骨不会让陈骨消失,只会让他的影子在脑子里变得更清晰。他拍了拍石狗的背——拍的是右肩,不是左肩,左肩还有伤——然后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他没有回住处。他拐进了镇子后面的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是废弃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穿过了废弃的矿工宿舍区,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这块空地在镇子的最北边,紧挨著穹顶的岩壁。穹顶在这里有一道裂缝,从岩壁上一直延伸到头顶,裂缝里渗出一丝丝凉风,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硫磺味,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大地深处的地下水的气味。空地上长著一些矮小的、叫不出名字的杂草,草叶是灰绿色的,上面蒙著一层细细的灰尘。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块大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比陆崖屋子里的那块大石头还要大一倍,大约有一个人那么高,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石头的表面被风蚀出了很多坑坑洼洼的凹坑,其中有一个凹坑特別大,特別深,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坐进去。那个凹坑的形状像一把椅子,有靠背,有扶手,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被石头包裹著,只露出一个头。

陆崖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跟著老钟学地脉呼吸,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练功。住处太窄,矿道太吵,镇子里到处都是陈骨的耳目。有一天他追著一只野兔跑到了这里,野兔钻进了石头下面的一个洞里,他追不上,就坐在石头上喘气。然后他发现了那个凹坑。他坐进去,发现这个位置出奇地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变得很远,像是被石头吸收了一样。穹顶上的风吹不到这里,镇子里的狗叫声传不到这里,连矿道里那些沉闷的镐头声在这里都听不见了。

从那天起,这里就成了他的秘密练功场。

他走到石头旁边,脱下褂子,叠好,放在石头上。然后他坐进那个凹坑里。石头的表面很粗糙,但凹坑的內壁被风蚀得很光滑,像被打磨过一样。他的背靠在石壁上,石壁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而是一种温凉的、像夏天傍晚的河水的那种凉。背上的伤口碰到石壁,没有疼,只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按著那些伤痕。

穹顶上幽光石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惨绿色的,照在他的身上,照在石头上,照在空地上。空地上的杂草在绿光中显得更加灰暗,像是从煤灰里长出来的。远处,穹顶裂缝里渗出来的风呼呼地响,声音不大,但很持续,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练功。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他把褂子脱了,让源纹的光照亮自己的身体。以前他练功的时候穿著衣服,不是怕冷,是怕被人看见。但在这里,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连野兔都不来了——那只他追过的野兔,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一个人坐在这块大石头的凹坑里,四周是空旷的、灰黑色的空地,头顶是惨绿色的穹顶,远处是废弃的石屋。这个地方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角落,而他像是这个角落里唯一活著的东西。

他把衣服脱掉,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主源纹在发光,银色的,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刻在他的皮肤上。光从胸口向四周扩散,沿著那些分叉的源纹流向肩膀、手臂、脖子、肚子。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身体——银色的光在他的皮肤上画出了一张复杂的网,网眼是暗色的皮肤,网线是发光的源纹。他的身体像一张星图,每一条源纹都是一条星河,每一个交匯点都是一颗星星。

他把源纹引到全身。

先是手掌。手心里的光从淡淡的银光变成了亮亮的银光,像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他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光从掌心里升起来,像两朵银色的火焰。

然后是手臂。手臂上的源纹从皮肤下面浮了上来,银色的,细细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他把手臂伸直,光沿著手臂流淌,在肘弯的地方分了个叉,一条往手臂內侧走,一条往手臂外侧走,像两条银色的蛇在爬行。

然后是胸口。胸口的光最亮,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光从胸口正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块发光的盾牌贴在胸前。他能透过光看到自己胸骨的影子,白白的,像一根被银光包裹的骨头。

然后是后背。背上的源纹比胸口的细一些,但数量更多。它们从脊椎骨向两边发散,像一对发光的翅膀。背上的鞭痕在源纹的光下显得很清晰——暗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条乾涸的河床。源纹的光流过那些鞭痕的时候,鞭痕会微微发热,热得很舒服,像有人在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上面。

然后是腿。腿上的源纹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脚趾。他把裤腿捲起来,看到小腿上也有银色的纹路,细细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肌肉上。脚底也在发光,光从脚趾缝里漏出来,在石头上照出一圈银色的光晕。

最后是头顶。头顶的源纹是最细的,像头髮丝一样密布在头皮上。他把手放在头顶,手心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下面轻轻地跳动。那种跳动和他的心跳不同步,比心跳更慢,更深,像大地深处的地脉在震动。

整个人像一盏灯。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银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空气。光不是很亮,但在惨绿色的穹顶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团银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他把手臂举起来,光从手臂上流下来,在指尖匯集成一颗颗银色的水珠,然后滴落在石头上。当然不是真的水珠,是光太亮而產生的错觉。

他把光收拢,集中在右手食指上。

源力从指尖挤出来,凝成细丝。

细丝比以前更粗了,也更长了。他目测了一下,细丝大约有筷子那么粗——不是真的筷子,而是相对於之前而言。它大约有三根牙籤並排那么粗,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发著稳定的、不闪烁的光。细丝从他的指尖飘出来,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空中缓缓地游动。它的长度至少有一丈——不,可能更长。他试著把细丝往外拉,细丝从指尖不断地涌出来,像一根永远拉不完的线。

他把细丝甩向远处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在空地的另一边,距离他大约有三丈远。石头不大,比磨刀石小一些,大约有五六斤重。细丝在空中画了一条银色的弧线,准確地缠住了石头的顶端。细丝在石头上绕了两圈,缠得很紧。他能感觉到细丝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力,那种粗糙的、坚硬的触感通过源力传回指尖,像他用手指直接摸到了那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石头从地上飞了起来。它在空中画了一条高高的拋物线,飞了三丈远,稳稳地落在他脚边。落地的时候弹了一下,滚了半圈,然后停住了。

他笑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瞄准了更远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在空地的最边缘,距离他大约有五丈远。石头比刚才那块大一些,大约有十来斤重。他把细丝甩出去,细丝在空中飞了五丈远,准確地缠住了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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