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拷问(1/2)
一
第四天。
陈骨说的三天期限到了。陆崖知道他会来。不是可能,是一定。陈骨从不食言——在矿区,食言的人活不长,但陈骨活了很久。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进谁的身体里,谁就拔不出来。
天还没亮,铜锣就响了。陆崖从石床上坐起来,背上的伤口——陈骨前天指甲掐的那几处——已经结了痂,但昨晚练功时源力流过左肩,痂被撑裂了一点,渗出一些淡黄色的液体,粘在褂子上。他把褂子从伤口上撕下来,疼得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把手伸进墙缝,摸了摸布包。碎片还在,灰幣还在。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也没有打算带走。今天,他要像往常一样下矿,像往常一样挖石头,像往常一样低著头从陈骨面前走过。如果陈骨今天动手,那他就只能赌——赌自己的源力细丝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但他知道,那还不是陈骨的对手。远远不是。
他穿上褂子,扣好扣子。左肩的位置被血水浸湿了一小块,顏色比周围深。他用手按了按,把那一块转到后面,让別人不容易看见。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石狗已经在巷口等了。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下面掛著两团青黑。他看见陆崖,咧了咧嘴,想笑一下,但笑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走吧。”石狗说。
两个人並肩往矿道入口走。路上遇到的矿工比平时多,三三两两的,都低著头,谁也不说话。有人咳嗽,有人吐痰,有人用镐头在地上拖著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崖注意到,今天有几个矿工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漠然的、各扫门前雪的眼神,而是一种掺杂了同情和恐惧的、复杂的目光。好像他们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老鱉站在矿道入口旁边,手里提著镐头,没有进去。他看见陆崖,把镐头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陆崖手里。
是一小块乾粮。不是黑面馒头,是一块杂麵饼子,比巴掌小,硬得像石头,但上面有几粒芝麻——在矿区,芝麻是稀罕物,比肉还难见到。
“吃了。”老鱉说,语气不容拒绝。
陆崖看著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老鱉。老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被矿尘磨得发红的眼睛——里面有一种陆崖很少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给你一口吃的”的朴素。
陆崖没有推辞,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子很硬,嚼的时候牙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嚼碎石子。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那团热气好像被这口乾粮点燃了一样,微微地跳了一下。
“谢谢鱉叔。”陆崖说。
老鱉没有回答,提起镐头,转身走进了矿道。他的背影很驼,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二
矿道里和往常一样。
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岩壁上的水痕像一张张扭曲的脸。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像大地的心跳。
陆崖去了东五区。东五区在矿道的最深处,从入口进去要走上小半个时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低,头顶上的木头支护越来越密,有些地方人要弯著腰才能过去。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硫磺味,混著霉烂的木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东五区的矿位不多,只有七八个。今天来的人更少,只有陆崖和另外两个老矿工——一个叫刘拐子,一个叫大赵。刘拐子是个瘸子,左腿比右腿短了四寸,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像一艘快要翻的船。大赵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个黑面馒头,但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和人多说一句话。
陆崖在自己的矿位上蹲下来,拿起镐头,对准岩壁砸了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手上,他没有躲。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砸得很用力,每一镐都像是要把岩壁凿穿。不是因为他今天特別有劲,而是因为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需要让汗水把脑子里的那些杂念冲走。
陈骨今天会来。他知道。
他砸了大约一个时辰,筐里的幽光石堆了小半筐。今天的运气不错,岩面是软的,镐头砸下去崩下来的碎块比平时大,省了不少力气。但他没有高兴。在矿区,运气好不是好事。运气好意味著你挖得多,挖得多意味著陈骨会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意味著你可能被发现什么。
他正砸著,突然听见脚步声从矿道那头传来。
很重,很慢,像拖著铁链。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岩壁上的油灯被脚步声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火苗差点灭了。
刘拐子停下了镐头,侧著耳朵听了听。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平时更白。他把镐头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矿位最里面的角落,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
大赵也停下了。他没有退,但他的手握紧了镐头,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盯著矿道的拐角,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陆崖没有停。他继续砸,镐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岩壁上,声音在矿道里迴荡,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拐了过来。
陈骨出现在矿道拐角处。
身后跟著猴三和铁头。
三
陈骨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脸色还是那种灰白色,像一张没有上釉的陶器。他手里没有拿探测石,但腰后別著鞭子,鞭子的手柄在灯光下反著光,乌黑髮亮的。
猴三跟在左边,弓著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上掛著一种諂媚的、令人不舒服的笑。铁头跟在右边,膀大腰圆,比陈骨矮半个头,但比他宽一倍。铁头的光头在油灯下反著光,像一块被磨亮的石头。他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拳头上全是老茧,像两个铁锤。
三个人在矿道里站定。陈骨扫了一圈,目光从刘拐子身上掠过,从大赵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陆崖身上。
“阿崖,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矿道里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陆崖放下镐头。镐头靠在岩壁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然后转过身,朝陈骨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很稳——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他在心里默默地数著,用老钟教他的呼吸法控制著自己的身体。
他走到陈骨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他能闻到陈骨身上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铁锈又像腐木的味道,冷冰冰的,让人想起地窖里的空气。
陈骨从怀里掏出探测石。
石头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比前几天亮得多。光从石头表面渗出来,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石头在陈骨手心里微微颤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蜜蜂振翅的嗡嗡声。
陈骨把石头举到陆崖胸前。
石头的顏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从鲜红色变成了亮红色,最后红得像血。那种红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刺目的、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的红,把陆崖的胸口照得通红,连他褂子上的补丁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骨盯著石头,又盯著陆崖。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蛇在瞄准猎物。
“你身上的源纹波动,比前几天强了一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崖和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但在死寂的矿道里,这句话像一声闷雷,在每个矿工耳边炸开。刘拐子的身子抖了一下,大赵的手又握紧了一些,连猴三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你在练功。”
不是疑问。是陈述。陈骨不是在问陆崖,而是在宣布一个事实。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好像他早就知道,只是在等这一天。
陆崖没有说话。他看著陈骨的眼睛,看著那团黑雾后面不知名的东西,嘴唇紧闭著,下頜的肌肉微微绷紧。
“谁教你的?”陈骨问。
“没有人教。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陈骨笑了。
那笑容像刀片。很薄,很利,从嘴角开始,向两边拉开,露出一排灰白色的牙齿。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团黑雾更深了,深得像两口枯井。
“第九层的矿工,没有人教,自己练不出源纹。”
他把探测石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然后他的手移到了腰后,握住了鞭子的手柄。
鞭子被抽出来,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在矿道里来回反射,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刘拐子缩得更紧了,几乎把自己嵌进了岩壁里。大赵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自己矿位的深处。
陈骨拿著鞭子,鞭梢垂在地上,在碎石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跡。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崖更近了。
“我再问你一次。谁教你的?”
陆崖低著头,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著地上,看著陈骨的靴子。靴子是皮製的,黑色,擦得很亮,和矿工们满是泥巴的草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靴尖上沾了一点灰,但不多,像是刚从铺子里走出来,还没有在矿道里走多久。
“说。”陈骨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耳语。
陆崖没有抬头。
“没有人教。”
四
第一鞭。
鞭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啪的一声抽在陆崖的背上。
那一瞬间,陆崖感觉自己的背像是被一条烧红的铁链抽了一下。不是疼——疼是后来的事。最开始的感觉是一片空白,像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这一鞭子抽飞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虚。然后疼来了,从脊椎骨开始,向两边扩散,像有人在他的背上点了一把火,火从中间烧向两边,烧到肩膀,烧到腰,烧到每一根肋骨。
他咬紧了牙。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像两块石头。他没有出声。
背上的伤口像被火烧过的纸,一碰就碎。他能感觉到血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温热的,沿著脊椎往下淌,淌到腰带上,被粗布吸乾了。褂子被鞭子抽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正在往外渗血的皮肉。
陈骨没有停。他等了几秒,像是在给陆崖时间考虑,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说。”
“没有人教。”陆崖的声音很平。
第二鞭。
这一次鞭子抽在了第一鞭的旁边,两鞭交叉,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疼痛叠加在一起,不再是加法,而是乘法。陆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他撑住了,没有跪下去。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另一种疼来分散背上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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