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灯市口(2/2)
陆沉站起来,伸出手:“刘老师好。《班主任》我读了不止一遍。”
刘心武握住他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实。他打量陆沉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有惊讶,只有审视。
“《吃》我看了。”刘心武鬆开手,把报纸搁在桌上,“不哭不喊,把事情摁在纸上。你这路子,跟我们不一样。”
“走得早不如走得准。”陆沉说。
刘心武“嗯”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光明日报》,翻到文艺版,指了指其中一篇评论。
“看看这个。文学应当追求更深层次的真实,而非停留在对创痛的直接呈现——这是编辑部约的评论文章,上礼拜定的稿。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陆沉扫了一眼那篇文章的署名和措辞。
他太清楚了——1978年下半年,文坛的风向要从“伤痕”转向“反思”,再转向“改革文学”。
《光明日报》带头吹风,编辑部跟进,评论先行,创作跟上。
“窗户打开了,不能只看见风。”陆沉说。
刘心武抬了下眉毛,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多大?”
“问过了。”沈若愚在后面闷声插了一句,“二十四。”
刘心武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陆沉的肩,拎起报纸出了门。走到门槛时回了一下头。
“有空到我那儿坐坐。东四七条,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问人都知道。”
陈文渡看了看表,冲陆沉点头:“走吧,张主编等著呢。”
三楼。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门虚掩著。
陈文渡敲了两下,推开门。
张光年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面很乾净,只摆著两样东西——《路口》的手稿和一支钢笔。
六十五岁的老人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陆沉身上。
“坐。”
陆沉坐下来。陈文渡带上门,留在了外面。
张光年没有寒暄。他把手稿推过来,翻到第六页。
张光年看著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结尾。”张光年靠回藤椅,“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这句话,五十年后还会有人引用。”
他停顿了一下。
“但前面的铺垫差一口气。第十四页,主角站在路口,你用了整整半页写他看到的风景。太满了。留风声,刪其余。风声和脚步,就够撑起那句话。”
陆沉闭眼想了三秒,睁开。
“明白了。”
张光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的参评授权书。”他指了指表头的红字,
“文革后第一次全国评奖,由我们编辑部承办。你的《吃》发在《河北文艺》六月號,符合徵集范围。签了这个,就算正式参评。”
陆沉拿起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1978年。
他知道这个奖。第一届评了二十五篇。
刘心武的《班主任》、卢新华的《伤痕》都在名单上。
这二十五个名字,在此后三十年的中国文学史教材里反覆出现。
陆沉拿起钢笔,在授权人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光年把表格收好,看著陆沉。
“稿子改完寄回来,八月號排版。”他说了一句跟文学无关的话,“你是燕京人?”
“东城区。”
“回去看看吧。”张光年的语气淡了下来,“你母亲一定等得久了。”
陆沉愣了一瞬。
他从三楼出来,穿过院子,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灯市口大街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六月的阳光晒得槐树叶子发亮。
帆布包里,签好的授权书和標满批註的手稿叠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借来的表。
下午两点。
从灯市口到东直门,公共汽车三站路。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