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灯市口(1/2)
燕京。
陆沉在天蒙蒙亮时进了永定门站。出站后换了两趟公共汽车,在东四下了车,沿著灯市口大街往西走。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槐树,树荫底下停著成排的自行车。
早高峰的上班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蓝灰两色的中山装匯成一条单调的河。
陆沉穿著白衬衫,帆布包斜挎在肩,裤腿上还沾著易县的黄土。
他在灯市口大街路北一扇灰漆铁门前站住了。
这里是朝阳门南小街一带最不起眼的院落之一,门楣上掛著“朝內大街166號“的白底黑字,灰泥墙面渗著经年的潮跡。这个地址,中国所有写字的人都知道。
门旁的白底黑字牌匾,落了一层细灰。
《人民文学》。1949年创刊,教员亲题刊名,茅盾任首任主编。
十年期间,刊物停刊,整整一代读者和作者在记忆里把它供著,像一盏灭了火的灯。
1976年復刊,第一期印了几十万册,在书摊上被人抢光,还有人托关係走后门要。
眼下它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纯文学期刊,也是每一个有志於文学的人最想叩开的那扇门。
门旁的黄铜牌匾没有他想像中气派,字跡清晰,但落了一层细灰。
陆沉推门进去。
传达室窗口探出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陆沉。收到编辑部电报,来面议。”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找到了名字。
“等著。”
五分钟后,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人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眼睛很亮,头髮用水抿得服帖。
陈文渡。
他看见陆沉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你就是陆沉?”
“我是。”
陈文渡盯著他看了两秒。
“我以为起码得四十岁。”
陆沉没搭话。这种反应他预料到了。
《吃》那种老辣的笔力,搁谁看都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的。
陈文渡引他进院子,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门开著,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和茶缸碰桌面的闷响。
陈文渡推开门:“人到了。”
办公室里四五个人同时抬头。
沈若愚坐在靠窗的位置,叼著烟,正拿红笔在校样上画圈。他扭头看了陆沉一眼,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魏桂芬端著搪瓷缸站在文件柜旁边。她看见陆沉时,缸子在嘴边停了一拍。
“这是……写《吃》和《路口》的陆沉同志?”魏桂芬放下缸子。
“是。”陈文渡拉了把椅子,示意陆沉坐。
沈若愚把烟掐了,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沉跟前。他上下看了一圈,视线在帆布包的磨损处和裤腿的黄土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
“二十四。”
沈若愚没说话,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他翻开抽屉,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陆沉摆手。
沈若愚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深吸一口。
“二十四。”他冲陈文渡嘟囔了一句,“二十四岁写出那种东西,不讲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进来,手里夹著一份报纸。
三十七八岁,额头宽,下巴尖,说话带京腔。
“文渡,今天的《光明日报》你看了没有?文艺版又发了一篇——”
他看见陆沉,停住了。
陈文渡站起来介绍:“心武,这就是陆沉。陆沉,这是刘心武同志,《班主任》的作者。”
刘心武。
《班主任》——1977年发表在这间编辑部,伤痕文学的开山之作。整个文学史绕不过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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