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观江城(1/2)
次日天光未亮透,东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江府后院的老树上便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
江浩翻身坐起,下意识地运了一口气,丹田之中那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流转一周,浑身毛孔舒张。他穿好衣裳,就著铜盆里的凉水胡乱抹了两把脸,水珠子顺著下巴滴落,激得人精神一振。
前院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是门房老周在扫地。江浩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远远便见厅堂里亮著灯。
二叔果然已经起了。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著三四本帐册,一本翻到一半,旁边搁著一把乌木算盘,算珠拨到一半还未来得及归位。另一侧放著一盏茶,已经没了热气,显然坐了有些时候了。
江浩在门口站了一息,轻轻叩了叩门框。
“二叔。”
江二叔抬起头,看见是他,原本盯著帐册时那副紧锁的眉头顿时鬆开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毛笔,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浩儿?这么早就过来了?快来坐,快来坐。”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我让人重新沏壶热的来,早饭吃了没?厨房今早做的红枣粥,我给你盛一碗?”
“二叔別忙,我吃过了。”江浩快步走过去,按住江二叔的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今天黄大仙没过来吗?”
“没有,黄老弟不到大中午不过来吃饭的。”江涛摇了摇头笑著说道。
江涛又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番,目光里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藏不住的欣慰。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肩宽背直,眉目清朗,坐在那里腰杆笔挺,自有一股子沉稳气度,跟半年前那个刚从县城学堂回来、还带著几分学生气的侄子判若两人。
“昨日回来也没多坐,”江二叔重新落座,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观里一切都还顺利?”
“顺利。”江浩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观里说我根基还算扎实,往后按部就班修炼便是,没什么特別的交代。”
他没提比试时的事情。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二叔担心,没有意义。
“那就好,那就好。”江二叔连说了两遍,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还要回观里吗,你们观禁嫁娶吗,要不现在二叔给你找一个先留个种?”
江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二叔脸上那层小心翼翼的神色,江浩知道,这个四十出头便已经鬢角泛白的男人,一个人撑著偌大的江府,心里是盼著他能多待几日的。
“二叔,”江浩坐直了身子,声音放得轻了些,“我今日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我打算过两天进城一趟,去省城观江城待些时日。”
江二叔手上正要去够那盏凉茶,闻言动作一顿,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收回来。他抬眸看向江浩,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真切的担忧。
“进城?”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观江城?那可不近啊,少说也有两百多里地,你现在才修行,能行吗”
“没事的,而且不止我一个人。”江浩早料到了二叔的反应,不疾不徐地解释,“跟王教头一同去。他本就要去省城办些事,正好顺路,我跟著他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教头……”江二叔念叨了一句,眉头却没有鬆开,“他武艺是好,可外头不比镇上安稳啊。”
“二叔。”江浩轻声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著一种超出年纪的沉稳,“王教头的本事您清楚,他在省城待过好几年,门路熟。再说”
他顿了顿,抬起手,掌心朝上,体內灵力微微一转,一缕雷光从掌心浮现,像一朵將开未开的莲花,在晨光中明灭不定,持续了三四息才缓缓散去。
江二叔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不懂修行,但这一手看著都有点嚇人啊。
“我如今修为也不算弱了,”江浩收回灵力,掌心恢復如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寻常的麻烦,应付得来。您放心。”
江二叔盯著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终於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整个人像是泄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啊……”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那笑意里有无奈,有骄傲,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主意正,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
提到父亲,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江浩没有接话。他觉醒前世之后,家里只剩二叔这一个至亲。关於父亲的记忆,也没有想像中的深。
“行吧,去的时候去帐房支几百大洋。”江二叔拍了拍大腿说道。
“这些你带上,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別省著。该吃吃,该喝喝,住店找正经地方,別贪便宜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通铺。”他絮絮叨叨,像个送儿子出远门的老母亲,“遇事莫要衝动,凡事多跟王教头商量,他江湖经验足。府里这边你不用掛心,安心去便是,家里有我呢。”
“二叔,用不了这么多——”
“拿著。”二叔语气强硬,“別跟我推来推去的。现在有黄大仙保佑,又有江口观,府里不用一直出钱维护镇上平安,府里钱多的是。”
“我晓得了。”江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没再多说什么。
从厅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青砖地面晒得暖烘烘的。江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著厅堂里算盘珠子重新响起来的噼啪声,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接下来一整日,江浩都闭门待在自个儿院里,哪儿也没去。
房间里江浩手里拿著一沓符籙,都是他自己在这段时间练手时绘製的,硃砂笔画在黄表纸上,墨跡干透之后泛著微微的光泽。他一沓一沓地清点:护身符五张,贴在身上能挡一次寻常的攻击;轻身符三张,催动之后身轻如燕,逃跑必备;雷符两张,是他目前能绘製的最强的攻击性符籙,引动之后能劈出一道雷霆,威力不亚於他的掌心雷。
他把这些符籙分门別类塞进腰间的布囊里,按照使用习惯排好顺序——护身符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惊雷符压在底下,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符籙下面,是一把鋥亮的盒子炮。
江浩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手感刚好。他熟练地退下弹匣,压了压弹簧,里面十发子弹满满当当;又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膛室和撞针,一切完好。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呜呜作响。
江浩推开院门的时候,空气里还带著夜露的湿气,石板路上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囈。
江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停好了。
车是老式的两轮马车,车身是用木头搭著,两边各开了一扇小窗,帘子捲起来透气。车尾绑著一只藤箱,绳结系得又紧又工整,是行家手法。
王教头站在车旁,一身靛蓝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挎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长刀,刀鞘上的铜箍擦得鋥亮。他正低著头检查车轴的绑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风霜磨礪过的、稜角分明的脸。
“少爷。”他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声音低沉厚实,像石头砸在棉布上。
“王教头。”江浩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包干粮递过去,“路上吃。我二叔让带的,酱牛肉和烧饼。”
王教头接过来掂了掂,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过,没多说什么,转身把乾粮塞进车座底下的布袋里。
车夫老马已经坐在车辕上了,手里攥著鞭子,嘴里叼著一根旱菸,看见江浩出来,忙把烟杆子取下来,咧嘴一笑:“少爷,上车吧,趁早凉快,多赶些路。”
江浩掀帘上车,车厢里舖著一层薄薄的棉垫子,不算软和,但比硬板强多了。他坐定之后探出头来:“走吧。”
老马轻甩马鞭,马鞭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拉车的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
马车穿过江口镇的主街,两旁的店铺都才开门没多久,门板上的招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出了镇子青石板路变成了黄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前几天下过雨,车辙里还有没干透的积水,马车碾过去,泥水四溅。老马赶车的手艺好,避开了大部分坑洼,但车厢还是时不时地顛簸一下,江浩的身子跟著晃来晃去。
一路上,王教头坐在车辕另一侧,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停地扫视著道路两旁。他的警惕性很高,每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来路,確认有没有人跟著。
江浩从车窗里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
一路晓行夜宿。
天亮之前便启程,天黑透了才找路边的破庙歇脚。第一日走的是乡间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苗才冒出寸许长的嫩芽,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偶尔经过一个村子,狗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村口追著跑,看见马车就停下来,直愣愣地看见马车就停下来,直愣愣地盯著看。
午时在一处茶棚歇了脚,茶棚是几根木头搭起来的,顶上盖著茅草,四面透风。一个驼背的老头儿支著两口大锅,一锅烧开水,一锅煮麵条。江浩要了三碗麵条,三人蹲在茶棚底下稀里呼嚕吃了,老马又討了一碗凉水灌进皮囊里。
王教头吃麵的时候也不说话,筷子夹起麵条,三两口扒进嘴里,嚼几下就咽,吃得很快,像是习惯了的。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路边,目光越过田野,看向远处的山丘,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王教头,看什么呢?”江浩端著碗走过去。
“没什么。”王教头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这条路我以前走过,前面过了鹰嘴坳就是官道了,路好走些,但关卡也多。”
“关卡?”
“嗯,各地驻军设的卡子,收过路费的。”王教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的收钱,有的收东西,看运气。少爷到时候別说话,我来应付。”
江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日的路果然好走了些,黄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路面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见几辆牛车马车迎面过来。路边的景致也从乡间田野慢慢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松树,远远看去一片墨绿。
下午的时候果然遇到了一道关卡。
两根木桩子横在路中间,上面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旁边搭著一个草棚,棚子底下坐著四五个穿灰色军装的兵丁。枪就靠在棚子边上,有的汉阳造,有的更老式,枪栓都磨得发亮了。
领头的兵丁是个黑瘦汉子,军帽歪戴著,嘴里叼著一根草,看见马车过来,慢悠悠地站起来,伸手一拦。
“停下停下,检查。”
王教头跳下车,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兵丁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车厢,目光在车帘上停了一瞬。
“车里什么人?”
“我家少爷,进城念书的。”王教头的声音不卑不亢。
兵丁又看了两眼,把票子往兜里一塞,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马车重新上路之后,江浩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兵丁已经重新坐回棚子里,有说有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习惯了就好。”王教头坐在车辕上,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模糊,“这年头,出门在外,破財消灾。”
江浩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第二日晚上在一家驛站歇脚,说是驛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大院子,土坯墙围著,里面几间矮房,供过路的商旅住宿。大通铺,一间房里挤了七八个人,有走货的商人、有探亲的老妇、还有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嘰嘰喳喳的,吵到半夜才安静下来。
江浩躺在铺位上,听著身旁此起彼伏的鼾声,睁著眼睛看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著。他运了一口气,灵力在体內流转一圈,那些嘈杂的声音便渐渐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第三日清晨,马车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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