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时望(1/2)
金陵宫,勤政殿。
御案之上,奏疏堆积如山丘。
如此一幕,红光满面的大唐天子依然在仔细斟酌著词句韵调,直至落座,方才回过神来,逡巡殿中左右。
以右,户部尚书殷崇义、户部侍郎兼知省事常梦锡、中书侍郎兼知省事严续、大理寺卿萧儼、中书舍人韩熙载、高远为一列。
以左,枢密使陈觉、副使魏岑、工部尚书查文徽、冠军大將军冯延巳、中书舍人延鲁为一列,
这般左右分明,也是两党建设以来的传统了。
位左之五位贤臣,即时人所言之五鬼。
但要与其余大臣们论比称职与否,案上奏疏、过其手的公文占得六成。
且说严续所兼知省事,即知尚书省,別於中书门下,尚书六部权狭隘,主是国家民生,更贴切实际。
可要论军政大事,僕射与尚书们没有同平章事的加官,连小朝会的门槛都迈不进……
若比较,与明之內阁相近,二者间,该说是『父』与『子』的关係。
而要说严续一等,孙晟不再,便由秉持公正的知省事诸臣担持庶务。
严续本人,位至此,仕途磕磕绊绊的,却是从未站党。
一来好中庸,不与世爭,二来其性与贾崇相类,为天子喜赖。
三来,则是才能平平,不大称职。
未用一个时辰,便在时不时轻微窃语声中,將那堆砌在御案丘壑抚平如初。
此刻李璟正揉搓著饱满大腹,隨著数位舍人將奏章分置案中两端,以大、中、小划分呈稟,方才罕见的提起御笔,亲自批阅。
中途,他嘖嘖称奇了声,目光逡巡左右。
“荐重光疏,是哪位卿所奏,为何不署名?”
在右列眾臣惊异时,冯延巳起身作揖,道:“稟陛下,此乃洪州判官孙望川所奏。”
李璟闻言,轻哼一笑。
无外乎冯正中得他心,平日常梦锡、江文蔚等,但见宋齐丘为事,便避免不得一番忠贞直言。
偏偏除却直言外,再无他用。
事总得要人来做,何况是政务。
真要罢黜宋党一眾,莫说朝外,这朝內便得先凋零半数。
“他一州判官,为何举荐重光吶?”
常、萧儼二人相覷,一副欲言又止的作態,儼然备战於口舌。
“此事还源於六郎。”冯延巳微笑道。
李璟故作诧异:“哦?朕怎不知?”
“先是臣与六郎往东宫,並乘一车,臣自觉閒暇,又知六郎近来尚武事,骑射绝伦,故而与之论兵。”
“论兵事,朕知晓,但此与从军边戍何干?”
“二郎与臣论兵事,字字锥言,称是乱世当以武兴国,托求臣为之进言,谋求从军一职。”
李璟听罢,托腮陷入沉思之中。
此事,既是得宋齐丘应允,必当是入袁州去。
恰逢去日孙晟书信,楚將乱矣,时机还真是巧妙。
这小子知爭气吶。
为父而言,长子持重稳妥,次子出镇、领军略地,並不出奇,可在大唐,又是五代中,李璟难免不得多加思量。
若是掛名捞功,这是他喜闻乐见的。
若是欲立大功,则有些忌讳了。
次盖长,恰如下克上,大唐的家庭伦理悲剧,可不止兄长,还有君父……
以李弘冀的武略,朝內外共瞩,就是缺乏实战经验,亦不知是宝骏还是驴骡。
用比不用隱患大,是故沉寂润州多年不发。
再者,便是周宗迁东都以前,留守的位置乃是燕王的。
恰如烈祖创业故事,那时的李弘冀压根不急,但从迁润州后,境况又不相同。
当然,李璟不让其统军扩疆,主是忌讳长子闪失,次来呢,为君者,本无需亲征涉险,善用识人足矣。
譬如烈祖,又譬如他自己。
如今世道,中原正朔,无不是马上天子,从尸山中杀出来的大位,义祖当年……也如是。
何况弓马技艺乃个人勇武,与统兵將略要划开来看。
“臣闻太宗皇帝十六亲征救隋煬於水火,六郎怀才,需如金石熔冶,陛下但用,纵是平庸又有何妨,陛下不用,便永远无从得知,露贤於野,国之罪也。”
思忖多时,见李璟久久不予答覆,冯延巳即朗声道。
他不等常、萧等出言辩驳,旋即又道。
“今天下广袤,彼时辽军南寇,得而復失,先帝之夙愿,不过以江淮自守,得治下安居乐业,陛下既为英雄主,欲与正朔爭锋,若无气吞万里之气魄,安能与郭威爭?”
“满腹谬言!”萧儼怒而起身,道:“尔等为构害六郎,不择荣辱,六郎年方十五,你竟与之太宗比,战阵箭矢无眼,但落闪失,该治尔何罪?!”
魏岑见状,当即加入战阵之中。
“自坠马以来,六郎之韜略、气度,世人皆知,如今困於笼中,才不得举……”
说罢,魏岑神色恳切,道:“而今湖南尚未平,马楚弹丸之国,何能不教六郎从戎磨礪?”
听此,李璟面带优柔,很是难为。
饶是如此,脑海中又不自由的关联那二句词来。
他定然是无雄武辟壤之能,但……老六。
龙生龙,凤生凤,老六往前太类他了,而今却是判若两人。
为难抉择之际,殿中一片繁杂。
由是,他安抚左右道。
“诸卿稍安,待朕三思。”
常梦锡不顾,作揖道:“陛下,六郎年少,边镐乃宋齐丘所举荐,二郎死因不明,燕王以后,惟六郎是长,陛下夭折诸子,几欲哀绝,安能再使六郎涉险!”
在孙党眾多数人看来,六郎还是冰清玉洁的少年郎,在朝中,耳目眾多,天子有意庇护,故而无人敢陷害,出京后,尤是在那边镐麾下,便是生死未卜……
於是乎,宋党主张用才,应当少忌风险,孙党主张护苗,六郎有才略不假,但年少未壮,不该临阵。
初衷与本意相近,结果却是大相逕庭,爭论不休。
“莫要再爭执了,晚些,朕亲与重光论此事,明日再与诸卿答覆。”
“陛下!”
“容朕缓缓思绪再议。”
李璟向来优柔,此时头疼之下,只得迫使两党分隔,自退勤政殿外,往后宫廷去。
………………
含章殿中,钟氏坐於中正,惴惴不安。
“你说说,这是什么话?”
“陛下相问重光,他若愿去则去,不愿便罢了。”
“正中言,此事乃是重光所提,朕安知子嵩竟任其胡闹。”
李璟来回踱步,兴是觉得累了,便长吁一气坐了下来。
“还將他与太宗比,朕听此,当时顏面便受不住。”
太宗乃千古一帝,愣是將小子捧得太高,且差上天入云了。
“立得大功,弘冀多半要幽怨朕不允他出征,不立,又是丟天家顏面……”
“陛下思虑太过,重光近来夺目,诸公有期望,也是应然。”
“真是不允朕安生吶。”李璟忧愁扶额道。
半晌,他又是长嘆,但不知不觉中,眉目渐渐舒缓。
“朕是不明白,子嵩为何答应,就因那二句词名?还是朕的儿郎可任意欺凌、残害?”
“若要害重光,那日坠马……”
钟氏自也抉择,毕竟润州那频频来信,试问她这做娘亲的,二弟究是何意味。
自然,倒不是说她偏向老大而不顾老二,只是两难之下,又確真是立功名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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