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活人比鬼麻烦(2/2)
“运送途中临时记数用的。”
“给我看看。”山上雪道。
叶清寒用剑鞘把那半块薄木牌轻轻挑出来,递到她能看清的位置。山上雪没立刻接手,只先扫了一眼上头被水泡开的墨跡,眉心便一点点压低。
“不是一家记的。”
“这上头至少有两种笔跡。前头像记数,后头像补签。中间这半个字……”
她顿了一下。
云间月问:“像什么?”
“像宴字边。”
这一句落下,坡下那缕被单独拎出来的哭气忽然又抖了一下,像是拼命想接上这半截话。
圆缺立刻追问:“还有什么?”
那缕哭气贴著铃声,断断续续往外挤。
“第……第七批……”
“闻……齐……柳……”
“送……宴……”
最后一个字没吐完,气先散了半截。可就前头这几个碎字,已经够让在场几个人脸色同时变掉。
闻。
齐。
柳。
三个字,至少两个都不像普通散户会用来记人的法子。更像姓氏,更像门第,更像某张桌上分席前会先被记下的一串来路。
沈七夜手心全是冷汗,尸铃却还稳稳压著那几缕没完全顺下去的新死魂。可他耳朵里已经先嗡了一下。
“第七批……”
“这帮狗东西拿人当货,真还是按批走的?”
“不然呢?”温別雨声音冷得发硬,“难不成还会给每个死人单摆一桌席面?”
沈七夜被他噎得脸更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这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最怕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
坡下有哭魂,眼前有血牌,前路还不知道通向什么脏地方。按理说他这会儿该想跑。可眼下他一抬眼,叶清寒还卡在最前,山上雪盯著那道真口没挪,温別雨和圆缺一个看尸痕一个看魂气,连云间月都真按著他方才那句“你待著”只补最该补的那半寸。
没人把这摊事往他一个人头上扔。
也没人因为他怕,就越过他把活抢过去。
他们是在等他把这条线带完。
这认知来得很怪。
怪得沈七夜鼻子都差点一酸。
他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手上却更稳了,尸铃又轻轻一送。
“行了。”
“能说话的说完了,剩下的跟铃走。”
“错口不走,假口不认。你们这趟烂路,到这儿为止。”
这回坡下那几缕哭气没再乱扑。
像真听懂了。
一缕一缕,顺著山上雪钉出来的那条真口冷线慢慢往左前退。叶清寒侧身让出半尺,温別雨顺手又补了一层极薄的药灰,把右边假口最后一点回勾彻底压死。圆缺低低念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像不是超度,倒更像替这几缕刚死不久的东西把后头那一截没说完的话记下。
等最后一声哭彻底落下去,阴路上那股发腥的新死味才算淡了半寸。
没人说话。
沈七夜还保持著半蹲的姿势,像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后背都凉透了。云间月这时才走近两步,没拍他肩,只把那枚方才用过的铜钱递过去。
“压压惊?”
“滚。”沈七夜哑著嗓子骂。
骂完又补了一句:“下回再遇这种事,你少给我装死。”
云间月居然笑了。
“这不叫装死。”
“这叫听你的。”
沈七夜被这句堵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最好一直这么听。”
圆缺在旁边看得直乐。
“沈施主,你这口气,越来越像正经班头了。”
“谁要当你们班头!”
“那你方才指使人倒挺顺。”
“我是怕你们把事情弄得更脏!”
“都一样。”
“哪里一样了?”
“反正最后都是你在收尸。”
沈七夜气得想拿尸铃砸他,又捨不得真砸,只能狠狠干瞪一眼。可这回他瞪完,自己先愣了愣。
因为他发现,自己虽然还是怕,虽然还是烦,虽然看这几个人没一个省心的,可那句“你们”出口时,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分得清了。
山上雪这时已经把那半块薄木牌看完,递给云间月。
“能认的只有这么多。”
“第七批。闻、齐、柳,三家至少占了两三个字。中间这个被血抹开的,確实很像宴字边。”
“还有底下这串记数圈,不像地方私记,更像统一批签。”
温別雨补了一句:“药渣也不是给普通死人用的。里头有压痛、止血、缓惊魂的东西,像是怕货没到地方先坏了。”
“你能不能別一口一个货?”沈七夜听得难受。
温別雨看了他一眼。
“我不这么叫,他们也会这么叫。”
这句说得太平,反倒更冷。
云间月捏著那半块薄木牌,指腹慢慢蹭过上头泡开的字,眼里那点惯常的笑一点都没了。
“闻家果然不是独一份。”
“齐、柳……若真是姓,那就不只是一路一地在送。”
“而且送的地方,多半真跟命师宴脱不开。”山上雪接道。
圆缺把佛珠绕回腕上,低低吐出一口气。
“第七批。”
“说明前头至少还有六批。死在半路的,恐怕也不只这一摊。”
阴路上的风又从坡下卷上来。
这回没了刚才那种挤嗓子的哭声,只剩一股湿冷的空意,像那几缕新死魂终於顺著真口退远了。可比起方才,这会儿眾人心里反倒更沉。
因为鬼哭压下去,只说明后帐暂时收住。
没说明做这事的人停了。
更没说明他们眼前这条线,只有这一批。
沈七夜慢慢站起身,腿都有点麻,还是先把尸铃收稳了,才低声骂了一句。
“我现在算看明白了。”
“鬼是真麻烦。”
“可活人更不是东西。”
云间月看了他一眼。
“这句比章题还好。”
“什么章题?”
“没什么。”
“你少跟我来这套。”
沈七夜骂完,抬眼看向前头那片还没彻底散开的灰路,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很硬。
“走吧。”
“这摊后帐既然叫咱们撞上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没人接这句玩笑。
而在他身后,云间月把那半块薄木牌收入袖中;山上雪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被校正回来的真口;叶清寒提剑转身,重新站回该站的位置;温別雨把指尖那点血泥擦净;圆缺则朝坡下早已没声的影里轻轻拨了一颗佛珠,像替那几缕刚顺路退走的新死魂记了一笔帐。
前头的路还阴著。
回水北渡的主口也仍没真露出来。
可他们手里,已经多了半块被泥血糊住的批签,和几个足够叫人夜里睡不安稳的字。
第七批。
闻。
齐。
柳。
还有一个被血抹开、却越看越像“宴”字边的半截痕。
这已经够把下一摊更大的脏事,从阴路深处慢慢照出个轮廓。
而沈七夜背起木箱,往前走出第一步时,肩背还是紧的,脚却没退。
怕归怕。
活还是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