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荒庙借宿(2/2)
山上雪冷声道:“供桌底下压的是什么?”
对方顿了一下。
这一下很短,却让几人都听出来了。
他知道。
而且刚才伸手进去摸的,不止是钱。
云间月接得极快:“看来不是隨便捡钱的。”
“贫僧本来也没说自己是隨便捡。”
那人话还没落,庙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鞘擦砖。
叶清寒已经绕到了偏门外。
供桌底下那人显然也听见了,笑意终於有点掛不住:“诸位这是借宿,还是围庙?”
“看你值不值得围。”云间月道。
“那恐怕不太值。”
“你都开始摸死人钱了,还挺会给自己压价。”
这话一出,供桌底下那人像是乐了一下。可那乐意只晃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
“行吧。”
“既然都堵住了,再缩著也不体面。”
供桌下那团影子终於动了。
先是一截灰扑扑的僧衣下摆拖出来,再是半只磨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布鞋。那人动作居然不快,甚至还先把桌底那点散钱往一处拨了拨,像怕自己起身时踢乱了死人留下的供位。最后才一手撑桌沿,慢慢钻出来。
沈七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脸。
是衣服真破。
灰扑扑的旧僧衣,袖口磨得起边,衣摆上还沾著两块没拍掉的香灰。腰间空空,连个像样的布囊都没有,倒是手里拎著一串佛珠,珠子大小不一,木的骨的混在一处,怎么看都不大正经。
再往上看,才是那张脸。
看不出具体年纪,眉眼生得其实周正,可一笑就全歪了。不是恶相,是太会活。像街边能替人讲经,也能顺手找你討碗面钱的那一类。偏偏他从供桌底钻出来时,怀里还护著刚摸来的几枚旧铜钱,整个人便平白多出一股又穷又滑还很理直气壮的劲。
“和尚?”沈七夜脱口而出。
“看著不像?”
那人抬手拍了拍袖上的灰,先看了眼门外那具待送之尸,又看了眼沈七夜手里的尸铃,目光在温別雨药包和山上雪腰间香囊上各停了半息,最后落到云间月脸上,忽地又笑了。
“诸位这一队配得可真精彩。”
“有送尸的,有看命的,有出剑的,有收伤的,还有个一看就很会说瞎话的。”
云间月也笑:“你这眼力不赖。”
“混口饭吃,总得先认人。”
温別雨在旁边淡淡道:“认人之前先认钱,你倒是实在。”
那和尚偏头看他,像闻见了他身上的药味和死人味,眼底很快掠过一点极淡的异色,却没接这句,只把怀里那几枚钱又往里揣了揣。
叶清寒此时已从偏门那边转回来,站在离他不过三步的位置,正好断掉他往外窜的路。那和尚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终於认清自己今晚跑是跑不快了,索性把佛珠往手上一绕,乾乾净净地站直了。
他这一站,反倒站出点像模像样的僧气来。
可惜只维持了一瞬。
因为下一刻,他便低头看了眼自己鞋边那枚滚落的铜钱,弯腰顺手捡起,动作熟得像吃饭喝水。
沈七夜看得嘴角都抽了:“你是真不嫌烫手。”
“死人钱不烫。”那和尚把钱一收,神色居然还挺认真,“活人的钱才最烫。”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道:“你知道供桌底下原本压著什么。”
那和尚抬头,笑意还在,眼神却比方才更清了一点。
“姑娘这话问得真凶。”
“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一点,够我夜里睡不安稳。”
温別雨道:“那你还敢把压魂钱摸走。”
“不摸不行。”和尚嘆气,“压得太死了,底下那口气都快闷烂了。我再不把钱挪开两枚,明早这庙里就不是多一点怪味,是得多个真能开口骂人的东西。”
这话一落,几个人神色都变了半寸。
不是信了。
是这话太像懂行人说的。
云间月瞧著他:“你这是偷钱,还是救急?”
“两者並不衝突。”
“挺会给自己找慈悲。”
“没办法,穷和尚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里佛珠却在这一刻极快拨过三颗,拨到第四颗时,指腹停了一下。
山上雪看见了,眼神更冷。
这不是普通市井和尚被人堵住时会有的小动作。
这是在听。
像在听庙里那口死气是不是已经被他们这一屋子活人惊动了。
就在此时,供桌下那块被动过的灰里忽然极轻地陷了一点。
像下面真有什么东西,在眾人说话间慢慢换了口气。
沈七夜脸都白了,尸铃差点当场响起来:“我操。”
那和尚比他反应还快,抬手便把刚摸来的两枚铜钱往供桌底下一弹。
当。
当。
两声极轻,正正压在那团陷下去的灰眼两侧。
灰里那点下陷竟真停住了。
庙里风声也跟著缓了半息。
谁都没说话。
因为这一手已经够说明很多事。
他不是单纯会偷。
他知道怎么偷了钱还不立刻把底下的东西放出来。
云间月看著他,眼里那点原本半真半假的笑终於多了一层真正的兴趣。
“和尚。”
“你这路过,路得挺深啊。”
对方抬头,似乎也知道再装纯路过有点说不过去了。可他想了想,居然还是先把佛珠往腕上一绕,收好袖里那几枚死人钱,才抬眼对著这一屋子人露出个像样又不像样的笑。
“诸位別误会。”
“贫僧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