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荒庙借宿(1/2)
哗啦。
那声铜钱轻轻一拨,像有人把几枚旧钱从死人掌心底下慢慢抠出来,又怕惊了什么,只敢一点一点往自己袖里捋。
沈七夜后背的汗当场就立起来了。
“这什么庙啊……”他声音压得极低,提著尸担的手却稳得发僵,“我怎么听著像里头有人在翻供钱?”
“不是像。”温別雨站在中后,听了半息,平平道,“就是。”
庙门半塌,斜掛著一块认不出字的旧门额。门槛断了一截,露出里头黑洞洞的地面。风从缺口里穿进去,又从另一边漏出来,带出一点发潮的木灰味、一点旧泥味,还夹著一缕很淡很淡的热香灰气。
这股气最不对。
荒庙若真荒到只剩鬼住,灰该是冷透的。若真有香火,气里又不该只有灰,没有人气。
偏偏眼前这座庙,两样都占一点,又两样都不够。
像是有人拿这里当过临时落脚的壳子,却从没真把自己当活人安进去。
山上雪望著门里,声音很轻:“香是新续的。”
“不是正经供香。”温別雨接道,“里头药灰和尸凉混在一起,更像拿香火气压什么东西。”
云间月站在中段,袖里铜钱无声碰了一下,笑意却没真正浮上来。
“看来今晚这落脚处,比人还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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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这种地方落脚的,通常都不太像人。”沈七夜小声回完,才想起自己这句听著实在不吉,赶紧又补,“我说的是活法,不是说里面一定是鬼。”
叶清寒已经站到了最该断后的那半步上,目光却越过几人肩头,直直钉进庙门的黑里。
“里头有活口。”
他这话不是猜。
因为那阵铜钱声刚停,门里又有极轻的一下布料摩擦。不是风捲帘,也不是鼠躥桌脚,更像有人把袖角往怀里一捂,怕里头那点金属响再漏出去。
沈七夜头皮都快炸了:“活人比鬼还嚇人,这时候蹲庙里摸死人钱的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先別说话。”山上雪道。
她抬脚往前半步,先看门槛,再看供桌方向。月色被破顶筛下来,刚好照出庙里半边塌了角的神像。神像面上泥彩早裂尽了,鼻樑缺了一半,眼窝里积著灰。供桌倒还勉强立著,只是一边桌脚像被什么顶过,微微歪斜。桌上散著残香、旧纸灰和几枚压在灰里的铜钱,最中间那一撮灰色更深,边缘却还有一点未凉透的暗红。
不是刚烧完。
是刚有人拨过。
山上雪眼神微沉:“供桌底下压过东西。”
云间月偏头:“命盘?”
“不像整盘。”山上雪道,“像旧庙里拿来镇亡气的土法子。神像残,供桌斜,香灰却偏只热在正中这一小块,说明下面原本有东西压著,刚被人动过。”
温別雨也闻到了。
“不止一股死气。”他说,“旧庙里常年积下来的算一层,最近几天又有人把新的东西带进来过。没带太久,像借这里压过一夜半夜就走。”
“借庙压死气?”沈七夜声音都快飘了,“这人是真不怕遭报应。”
“怕的人不会摸供钱。”云间月说完,眼睛仍盯著门里,“可他既然摸,说明不是路过看热闹,是知道这钱压在哪里,值不值拿。”
这话一落,庙里安静得更厉害了。
像那藏著的人也听懂了。
风从门里穿出来,卷得门边一根断草轻轻摆。沈七夜压著尸铃没动,前头那具待送之尸正位还在,整条短线便没散。新定下的顺序这时候显出好处来。若还是叶清寒压前,此刻庙里那点藏头露尾的活气,多半早被剑修那股最亮的锋气惊得窜了。如今压在前头的是尸担和送行线,活人的亮都收在后头,门里那位一时竟像没分清外头这队人到底是借宿的,还是送尸过庙的。
云间月轻声道:“沈七夜,先把担头落稳,別进门。”
“啊?不进去?”
“先让里头那位继续猜。”
沈七夜听懂了,立刻照做。他把尸担在门外最不迎风的位置轻轻一转,让那具待送之尸正对庙门,却又不真的跨进去。尸铃隨著这一转轻轻一碰,叮地一声,短得像隨手给庙里死气打了个招呼。
门里果然有反应。
不是大动。
是供桌底下极轻地擦过一声。
像谁本来正缩著,听见这声铃,手下意识先护住怀里的东西,连膝盖都跟著往回缩了半寸。
沈七夜听得眼角直跳:“他是不是把我们当来送丧的了?”
“那就继续让他这么当著。”温別雨道。
叶清寒偏头看云间月:“你去套,还是我进?”
“你先別进。”云间月笑了笑,“你一进去,庙里那点破门破窗就都知道来的是个会砍人的了。”
叶清寒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山上雪这时忽然抬了下眼:“右边偏门塌了一截。”
她没把话说满,叶清寒却已经懂了。他人几乎没发出声音,沿庙外残墙往右侧一绕,整个人像被夜色收进去,只剩剑柄上那一点极淡冷光一闪便没了。
沈七夜看得直咽唾沫。
温別雨却已低头去看地上灰痕。门槛內外鞋印不多,新的只有一双,鞋底薄,步子轻,脚尖有点外撇,不像庙里常年守香火的人,也不像惯偷翻墙进屋的老油子,更像常年在死人边上混出来的那种走法。知道哪里不能踩,哪里一踩就会把灰里的旧东西惊起来。
“不是一般贼。”温別雨道。
“你闻出来的?”云间月问。
“鞋底沾了香油、纸灰和一点供桌底下才会有的旧霉味。”温別雨眼都没抬,“寻常贼先翻箱柜。这人先进供桌底。”
云间月轻轻转了下袖里铜钱,终於朝庙门里开口。
“里头这位,手既然都伸到死人碗里去了,就別装自己没听见了。”
庙里没声。
云间月也不急,语气反倒更客气了些。
“外头这几位里,有会看规矩的,有会闻死气的,有会砍人的,还有个真怕鬼但听铃比谁都准的。你若再缩著不动,我们迟早也能把你从供桌底下拎出来。到那时再说话,就不一定好听了。”
这回,供桌下终於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像那人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晦气。
紧接著,一只手从供桌边缘很慢地探出来。
先露指尖。
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灰。食指和中指间还夹著一枚刚从灰里捏起来的旧铜钱,钱上压魂的黑灰都没擦乾净。那只手一出来,先不是撑地,也不是求饶,而是极自然地把那枚铜钱往袖里一顺。
沈七夜眼都看直了。
“都这时候了他还拿?”
“拿都拿了,总不能给你再塞回去。”
供桌底下终於有人应了一句。
声音不高,带一点笑,乍一听像个好脾气的閒和尚,细听却透著一股油滑得很自然的穷酸气。
“再说这是供钱,供都供了,佛祖收,贫僧收,不都一个意思?”
云间月当场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沈七夜却差点给这句气得忘了怕:“你这和尚还真敢说啊。”
“不敢说就得饿著。”那声音嘆了口气,“诸位深夜带尸过庙,想来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何必跟几枚死人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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