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尸队擦肩(2/2)
不是尸。
更像从那支长队底下拖出来的一小截冷影,试著去探他靴边的活气。叶清寒腕上子铃顿时微微一震。
沈七夜脸色一变,没回头,只把自己这边那枚尸铃往下一压,另一只手快得像抽筋一样,在尸担后侧连拍两下。
那副尸担顺著他这一拍,担头竟真微不可察地偏了半寸。
只是半寸。
却正好把叶清寒那边多露出来的一点活气给遮住了。
云间月看在眼里,立刻跟上沈七夜刚教他的那句。
“借夜借路,短行莫惊。”
他学得很像。
不像赶尸人那种老味道,却也没自己乱改,只把语调压得比平时更平。那句一出去,叶清寒腕上子铃的震意果然被盖下去半分。
沈七夜听见,差点当场鬆一口气,又硬生生憋住。
还没过去。
最难的是中段。
两支队伍真正併到中段时,长尸队里开始出现更多不对劲的东西。
有一具尸的手腕上,竟还拴著极细的旧红绳。红早褪成褐,绳结却不是寻常送葬打结的手法,而像某种標记。再往后,又有一具尸腰侧別著半片残木牌,牌面被颳得只剩浅浅一道凹痕,可那凹痕的收笔太熟,山上雪只扫一眼,心里便冷了一下。
闻家的旧记號。
不是明著写姓氏那种。
而是和祖地下转运道壁上那类转签记號同一手路。
这支尸队里,至少有一部分尸,曾从闻家那条脏线上走过。
更后头还有一具,裤脚下露出的不是普通绑脚麻绳,而是一圈极薄的乌青痕,像死前被什么细线长久勒过。那痕跡与山上雪在命材册里见过的“锁气留线”描述极像,只是更粗暴,也更旧。
这不是单一家里祭局外流的痕。
是某条更长、更久的运送链条,真在用活人和死人反覆垫路。
山上雪心口微沉,呼吸都不敢乱一分。
云间月则把这一切全收进眼底,脸上没动,指腹却在袖里慢慢捻住了铜钱边。
闻家不是尽头。
这句话到此才算被这支尸队彻底坐实。
最险的一下出在最后。
长尸队尾段並过来时,后头忽然有一具个头极小的尸身歪了一下。那东西看著像少年,肩窄,脊背薄,头上蒙著一整幅发黑的白布。它本该顺著前头节拍走,偏偏在併到他们短线旁边时,脚下慢了半寸。
就这半寸,整具尸都像要往他们这边偏过来。
沈七夜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更乾净。
“別动。”
这句不是对尸说。
是对活人。
因为那少年尸一偏,最先乱的不是別处,是叶清寒的气。人最见不得这种像活又不像活、像孩子又不是孩子的东西。叶清寒后槽牙都咬紧了,手背青筋瞬间绷起。若不是先前这一路被阴路连著磨过,他这一瞬多半已本能去顶。
沈七夜却根本没给他机会。
他把尸铃猛地往上一托,第一次这么急地连摇三下。
叮。叮。叮。
三声都不重。
却像一条细鞭,沿著两支队伍之间那道刚好够骨擦过的缝,快而准地抽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往前抢半步,肩膀几乎擦上他们自己这副尸担,嘴里那句送行话却比铃更先落下。
“借夜借路,短行送小。”
最后那个“小”字一落,眾人几乎都察觉到,对面那具少年尸身形轻轻一滯。
像它原本要认什么,忽然又被这一句改成了另一层意思。
不是活人。
是短线送行途中,碰上一具没走稳的小尸。
那具少年尸果然没再继续往这边歪,而是被后头长队的节拍一点点重新拉直,带回了队尾。
沈七夜直到这时才敢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出去时,他自己都觉得腿有点发软。
可手依旧稳。
铃也依旧稳。
等长尸队最后那串尾铃终於从他们身边並过去,前头的雾又慢慢合上时,几个人才发现,自己背上都已经凉透了。
不是风吹。
是冷汗。
谁都没先开口。
因为那支队伍虽然过去了,铃声却没立刻远。它们还在更前那层阴路上继续走,像一整条不会回头的死水,刚刚只是和他们在岔口短短並过一阵。
最先出声的是云间月。
“沈七夜。”
“啊?”
沈七夜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发虚。
“你是真会。”
沈七夜张了张嘴,第一反应竟不是接夸,而是先骂:“这种时候你就別跟我贫了行不行,我魂还没回来。”
云间月笑了下,没再逗。
因为他知道,这句不是客气。
是实话。
若不是沈七夜,方才那一下,他们没人能在这条阴路上从整支尸队边上活著过。
山上雪这时才低声开口:“那几具尸身上有旧印。”
沈七夜脸色还白著,听见这句,立刻转头看她:“你也看见了?”
“看见两处。”
山上雪把自己方才扫到的红绳、残木牌和乌青锁气痕极简地说了一遍。
沈七夜听到“转签记號”四个字时,肩膀明显又缩了一下。
“我就说不对。”
“什么不对?”叶清寒问。
“这支队不该在这条时辰线上並出来。”沈七夜抹了把额头冷汗,“正常长尸队走主脉,早该在更深那层过去,不会跟咱们这种短线撞得这么近。除非它们不是单纯赶路,是刚从別的脏口並回主脉。”
云间月眸色沉下去:“比如闻家那种口子。”
“或者比闻家更大的口子。”
沈七夜这句说完,自己都安静了一息。
因为这猜测太重。
重得连雾都像跟著压下来一点。
山上雪看了眼前头,忽然道:“风不一样了。”
眾人都抬了眼。
果然。
刚才尸队並过那段,风一直是阴冷贴地的,像从尸腿和纸灰底下一路拖过来。可现在,前头这股风虽也冷,却更净些,里头甚至掺了一丝极淡的苦药味。
不是停尸棚那种陈药、遮臭药。
是煎开的活药味。
沈七夜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都亮了半寸。
“有灯。”
云间月顺著他视线看去。
前头雾薄些的地方,黑里果然浮著一点白。
不是鬼火。
是灯。
一盏掛得很低的白灯。
灯不大,光却很稳。稳得不像阴路边该有的东西,倒像有人把一小块乾净地方硬钉在了这片死气里。白灯下方,隱约还有屋檐轮廓,檐角收得很规矩,连掛灯的鉤子都整齐得过分。
和这一路过来的黑泥、乱雾、破棚、旧尸完全不是一个调子。
叶清寒皱眉:“阴路边会有这种地方?”
沈七夜这回却没立刻答“不能去”。
他盯著那盏灯看了两息,脸上神色从警惕,慢慢变成另一种复杂的发白。
“会。”
“什么地方?”山上雪问。
沈七夜咽了口唾沫。
“路边医馆。”
“给谁看的?”云间月问。
沈七夜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给从死人堆里刚捞回来,还没来得及死透的。”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都没再往前抢。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普通能歇脚的地方。
可谁也同样闻得出来,前头那股药味是真,灯也是真。
在这条刚刚让他们和尸队擦肩的阴路上,一盏稳得过分的白灯,本身就比任何招呼都更像鉤子。
云间月看著前头那片异常乾净的屋檐影,慢慢转了下袖里的铜钱。
“行。”
“过去看看。”
他说完,先抬脚。
白灯在前,药味渐近。
再走十余步,那屋子的轮廓终於从雾里整个浮出来。
门脸不大,青瓦白墙,檐下连一截多余的泥都没有,像有人日日把这地方擦过。门口竖著块窄木牌,牌上只有两个字。
医馆。
字写得极正。
正得和这条阴路半点不搭。
更正的是,门边那盏白灯下还掛著一串很小的银铃。风吹过时,铃没响,像灯下这块地方连风都得收著点脚。
沈七夜站在门外,嗓子干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地方……”
“比刚才那支尸队还像不该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