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个怕鬼的(2/2)
“你要真手抖,地上这位脚就不会缠得这么齐。”
对面那人噎了一下。
叶清寒看两人一来一回,只觉得磨嘰,往前半步:“我们只问你一件事。”
“別过来!”
这一句几乎是炸出来的。
那年轻赶尸人手中尸铃当场一攥,铃舌碰出极轻一声颤音。不是要摇,是纯被惊的。可就这一声,棚外黑里竟也跟著有了点很轻很轻的迴响,像附近不止这一具尸在听。
山上雪立刻开口:“叶清寒,別再往前。”
叶清寒顿住,看她一眼。
山上雪低声道:“这里是他的场。”
这话比別的都管用。
叶清寒脸色虽然不好看,到底还是把那半步收了回去。
那年轻赶尸人这才勉强缓过一口气,肩膀却还紧著:“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借路。”山上雪先开了口。
她语气比云间月平,也比叶清寒不带压,甚至还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避开了最容易让对方以为他们要抢活的姿態。
“不是跟你抢这单尸,也不是要拿你送官。我们只是想知道,若有人活著误入阴路,该怎么继续走,又怎么不被整条路当成要收走的东西。”
那人眼神猛地一抬,像听见了最不该在活人口里听见的话。
“你们真进去了?”
云间月笑:“我以为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你们沾了阴灰,可我没想过你们是真从路口里爬出来的活人。”对方咬著牙,像在强忍什么,“活人不该进去,进去了也不该还这么完整。”
“现在不是完整不完整的问题。”云间月道,“问题是我们要再进去,而且得活著走。”
那人盯著他们看了半晌,忽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他答得太快,快得像这四个字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你们知道这两天外头都在抓什么吗?抓从闻家祖地跑出来的人,抓沾阴路味的活口,抓所有跟西平码头、义庄、停尸棚沾边的人。你们这时候来找我,不是借路,是拉我一起送命。”
云间月淡淡道:“你既然知道抓得这么细,说明他们本来也不会放过你。”
“那是我的事。”
“也是你的路。”山上雪开口,“闻家祖地下那条转尸旧道,接的不是单条家里暗路。它接平码头、接义庄、接停尸线,说明有人拿这条线长期运东西。你若一直吃这口饭,就不可能完全不在这张网里。”
那年轻赶尸人脸色发白,却没反驳。
因为这话也戳中了。
叶清寒则第一次认真打量对方。眼前这人怕得厉害,像稍微大点声都能把他嚇跑。可棚里这具尸、地上纸钱、药灰、绑脚绳、腰间尸铃、肩后木箱,又样样都摆得极顺。怕,和稳,竟真能同时长在一个人身上。
云间月看著对方,忽然换了种更客气的口吻:“怎么称呼?”
“不称。”
“那我总不能一直叫你这位快嚇哭了还在给尸绑腿的兄弟。”
“谁快嚇哭了?”对方反驳得很快,耳根却真有点发热,“我只是先说清楚,我胆子小。”
“行,胆子小兄弟。”云间月从善如流,“我们確实要找个胆子小的。”
那人愣了下,显然没听懂这是什么路数。
山上雪却明白云间月的意思,顺势补了一句:“胆子大的,活不到现在。”
这话一出,对面那人神情明显顿了顿。
被说中了。
他抿了抿唇,过了半息才低声道:“沈七夜。”
云间月眼里有了点笑:“这不是有名有姓么。”
“名字给你们了,不代表我答应。”沈七夜立刻补上,像生怕这一步就把自己卖乾净了,“而且我真不是什么高人,我就是个给死人跑腿的。阴路的事,我知道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一点也够了。”云间月道,“我们现在差的不是道理,是带路的人。”
“我不带。”
“你先別急著不带。”
“我很急。”
云间月被他这句噎得笑了声,倒也不恼,只把那块西平码头旧木牌放到了棚口边一根断柱上。
“那你先帮我看一眼这个。”
沈七夜本来想说不看。可眼睛已经先扫了过去。
看一眼,他脸色便更差。
“这牌子你从哪儿拿的?”
“闻家祖地下接出来的旧转运道里。”云间月道。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沈七夜话到一半,硬生生咬住了,像差点把不该说的东西带出来。
云间月没逼,反倒顺势往下说:“因为这不是闻家一家的东西,是外头停尸线和平码头常走的旧牌。闻家若能把这东西压在祖地下,便说明他们家的手,伸到了你们这口饭碗里。”
沈七夜没出声。
可他看木牌的眼神已经不是单纯害怕,而是多了一点更深的沉。
山上雪也不催,只安静站著,让他自己往下想。
倒是棚外忽然吹过一阵风,把地上几张纸钱卷得轻轻一翻。纸钱底下露出一点新压出的泥痕,极淡,却不是这棚里原有的痕。
沈七夜目光本能一落,隨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是叶清寒方才从阴路口退回来时,靴边沾下的一点灰白细痕。
灰里混著很淡的一圈印,像不是泥自带的,倒像什么绳扣或铃座在极湿的地方蹭过留下来的轮廓。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沈七夜看得出来。因为那印子太熟了。
是阴路深处老尸铃常磨出来的环痕。
不是新手带尸会碰上的东西。
更不是普通停尸线能沾来的灰。
沈七夜眼皮狠狠一跳,立刻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把那点灰捻起来,凑近闻了闻。
这一闻,他脸上的血色几乎退乾净了。
“你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段?”
云间月和山上雪对视一眼,都没立刻答。
沈七夜却已顾不上他们答不答,只盯著指尖那点灰,声音发紧:“这不是路口灰,这是里层灰。沾这东西的,要么跟过老尸队,要么……”
他后半句没说完。
因为他自己已经想起了別的。
很多年前,也是差不多这样的一点灰,从某具“不该被埋的尸”脚边掉下来。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那具尸走过的路静得嚇人,铃只响了一下,家里长辈的脸色就全变了。后来那一夜之后,家就没了大半。
沈七夜呼吸发颤,手却捏得极稳。
他抬头看向三人,眼里那点只想赶紧把麻烦撇乾净的逃意,第一次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这路……”
他喉结滚了滚,嗓子都像被砂砾磨过。
“我见过死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