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雨(2/2)
“但实际情况是,浴缸边缘和玻璃隔断下沿只附著了细小骨屑和脂肪飞溅物,分布较为局限。”
白鸟任三郎在本子上快速记了两行,抬头问了一句:
“那死因呢?”
“失血性休克。”
綾瀨冬理翻过一页记录板上的资料,把另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死者右下腹有一处锐器刺入创口,深及腹腔,损伤了肠繫膜血管,腹腔內大量积血,最终导致失血性休克。”
“推断死亡时间在昨日二十三点至零点之间。”
目暮十三在前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是束缚痕跡。”
綾瀨冬理把记录板往后翻了一页:“死者腕关节背侧可见水平索沟,深及真皮,且伴有表皮剥脱,方向为环绕固定。”
“在脚踝处也发现了绳索束缚的痕跡,呈水平环状,同样伴有表皮剥脱的跡象。”
“另外,在c5到c6水平的残存软组织上,还能看到斜行索沟,方向是自后上向前下...”
趁她往下翻页的间隙,武田恕己隨口接了一句,以表示自己真的有在认真听课:“勒颈或扼颈?”
女人的视线从记录板上移开,往他脸上停了半秒。
当然,綾瀨教授也不会投出什么讚许的目光就是了。
“嗯,但痕跡被后续的电锯切割破坏了一部分,所以我们这边没法做出更精確的判断。”
她把马克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死者指甲中未检出皮屑,掌侧皮肤无擦伤,无明显的防御性创伤。”
“推测死者生前处於受束缚状態,无法做出有效抵抗,或者在案发前就已经丧失了意识。”
跟早上从本乡佐治那里拿到的线索差不多。
本乡佐治说他昨晚打瞌睡的时候睡得比平时深,醒来以后头还晕了好一会,跟宿醉差不多。
如果凶手连酒店的前台员工都能下药,那对死者本人动手之前先用药物控制意识,就更不是什么难以想像的事情了。
“等一下。”
佐藤美和子忽然从资料堆里抬起头,那对漂亮的眼睛在照片和綾瀨冬理之间来迴转了一圈。
“綾瀨监察医,我有个问题。”
她拿起手里那份简报,翻到第一页死者的现场照片,指了指照片上那件红色的羊绒披肩和棕色百褶裙。
“按照目击者长泽小姐的描述,和现场的著装判断,我们一开始默认死者是女性。”
美和子停顿了一下,把简报摊在桌面上。
“但我刚才在翻后面附录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標註,说尸检確认死者的生理性別是男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甚至连武田恕己都有些惊讶。
今天早上在现场的时候,他跟大多数人一样,第一反应就把死者归类为女性。
毕竟那套著装和跪在浴缸前面的轮廓,怎么看都不像是男人该有的打扮。
“对。”
綾瀨冬理把记录板上的照片往后翻了两张,露出一组拍摄角度更为详细的体表照片。
“虽然现场著装和整体体型具有很强的视觉误导性,但经骨盆形態以及性徵部分判断,死者確为生理男性。”
千叶和伸在座位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些犹豫地举起手。
“綾瀨监察医...请问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在死后刻意给死者换上了这些女性衣物,用来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綾瀨冬理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刚刚回绝高木那么冷淡:
“这个问题问得还可以。”
武田恕己在心里替千叶掛了面锦旗,能从这位教授嘴里得到一句『还可以』的评价,放在东大课堂上大概都算是表彰了。
“衣物穿著状態自然,丝袜的穿著方式符合长期著用者的习惯,袜面拉伸均匀,踝部和膝盖处的磨损痕跡是累积性的。”
“加上死者双脚的皮肤保养状態良好,指甲上涂有红色甲油,从甲油的磨损程度判断,至少涂了三天以上。”
她合上那页资料,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我认为死者生前就有异装习惯,並非凶手误导所致。”
武田恕己放下咖啡罐,把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拋出来:
“綾瀨监察医,关於这个异装的部分,在尸体上还有没有其他可以佐证的特徵?”
女人低头看了眼记录板,又嘆了口气,颇嫌麻烦地往前翻了两页。
“长期穿著高跟鞋的人,足部骨骼会產生適应性变化,趾骨关节有轻微外翻,死者双脚的情况符合这个特徵。”
“另外,死者眉型有修整过的痕跡,下肢体毛也被剃除过,新生毛髮长度约两到三毫米,推算最近一次剃除约在四到五天前。”
“这些都不是凶手在案发后短时间內能偽造出来的东西。”
目暮十三把这几条信息全部记在本子上,又抬头看向綾瀨冬理:“请问綾瀨监察医还发现了什么可辨认身份的信息?”
“有几个。”
綾瀨冬理用笔敲了两下记录板。
“死者右侧腰腹部,大约在麦氏点附近,有一道长约五到六厘米的陈旧性手术疤痕,推测是阑尾切除手术所留下的。”
“另外,死者左手虎口及指腹胼胝明显厚於右手,手腕与前臂间存在色差分界线,位置跟长筒工作手套的收口处吻合。”
“最后,我们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检测出有水泥粉末以及一种矿物质成分。”
“矿物质?”目暮十三皱了皱眉。
“氧化铁红。”綾瀨冬理把笔帽按回去,解释道:“常见於建筑工地上的防锈底漆,也是传统绘画顏色里很常见的原料。”
“结合手部的茧型分布、前臂的日晒色差、以及手套痕的位置来综合判断,死者长期从事需要佩戴手套的户外重体力工作。”
她停下来,像是在等有没有人提问。
没人开口,她就继续往下说。
“毒物初筛方面,指甲缝提取物甲基苯丙胺阳性。”
“不排除死者在案发前遭强制注射或主动摄入了大剂量的甲基苯丙胺,导致意识受抑或丧失行为能力。”
“之后在束缚状態下,被锐器刺入腹部而死。”
她把话说完,在白板上又画了一条时间轴,將控制、致死、分尸、清理四个阶段依次標出来。
“以上是初步的尸检结果,详细的毒物定量分析还要等实验室那边出报告。”
綾瀨冬理合上记录板,把笔帽按回去,重新夹在腋下。
接著,她又往门框的方向退了半步,恢復刚才那个半倚的姿势。
会议桌上,目暮十三翻开档案袋,把手里的钢笔拧上笔帽,开始分配下一步的侦查任务。
武田恕己把空咖啡罐塞进大衣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视线顺势落在刚才监察医站过的位置。
綾瀨冬理已经不在了。
门框边角空荡荡的,只剩下走廊那头传来的踝靴声越来越远,混进了警视厅下午嘈杂的人流里。
武田恕己收回视线,跟在中岛凛绘身后往外走。
女人走在前面,风衣的下摆隨步伐左右拂动,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
她偏了偏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咖啡味道如何?”
武田恕己愣了半拍,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空罐子。
“还行,要是再便宜一点就好了。”
他跟上她的步子,又补了一句:“来个友情价,50日元一罐怎么样?”
中岛凛绘没有接话。
走在前面的脚步却莫名加快了半拍,连带著风衣领口下面那截白皙的后颈,也悄悄泛上一层很浅的顏色。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
细碎的珠点贴在走廊的玻璃上,顺著窗面慢慢往下淌,拖出一道道水痕。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著一条看不见的轨跡...
安静滑向它註定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