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花酱(2/2)
笔尖忽地在纸面横画一道,將乱掉的墨点涂作一道標记日期的黑线。
“...在做了。”
武田巡查將身子往前一倾,看向对面还在搓著手调整坐姿的本乡佐治:“本乡先生。”
“嗯!嗯,在的。”
“別紧张,就当聊天好了。”武田恕己把手臂搭在扶手上,“昨晚202號房的客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负责下午班的松冈跟我交接完,大概十点零几分就走了。”
本乡佐治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回忆著昨晚的画面:“就在松冈走之后没多久,十点十分出头的样子,然后他们就从正门进来了。”
“客人的样子还记得吗?”
“男的嘛...白白净净,长得挺清秀的,年纪应该不大,顶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说到这里,本乡佐治的话语顿了顿,他伸手在后脑勺抓了两下:
“女的就不一样了,年纪可能四十多岁吧,进来的时候挽著那个男的手臂,穿得还挺讲究。”
“你当时就没多看几眼?”
本乡佐治欲言又止,他看了眼问他话的男人,又看了眼那位漂亮到不像话的女警官,犹豫著措辞。
“有话就说,现在又不是要拉你上法庭。”武田恕己催了一句。
“这附近有一家牛郎夜总会嘛。”
本乡佐治索性捅穿了这层窗户纸,一副你让我说我就说的样子。
“这地方的红灯区比较发达,所以经常会有一些经济条件不错的女客人,带著一些年轻的牛郎过来开一局。”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想表示这种事情在圆山町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你要说昨晚是小悠梨值班,那她刚来几个月可能还会觉得新鲜多看几眼,但我不一样啊,我在这都待了三四年了。”
说到这里,本乡佐治大概意识到自己给警方提供的线索实在有限,又赶忙找补了一句: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啊,具体是不是那回事我也不確定的,希望不要给两位警官添麻烦。”
“没什么添不添麻烦的,你说的这个线索我们会去核实。”武田恕己揭过这个话题,往下一个方向推进道:“有没有登记?”
“这个...还真没有,我们这种地方怎么敢隨意登记客人的身份信息呢,”
本乡佐治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尷尬,但联想到两位警官应该没住过情侣酒店,又压低声音解释道:
“交完钱,拿了房卡就走人了,大多数客人也就待一两个钟头,事情办完就闪人,能住到退房时间再走的反而是少数。”
“而且来这种地方的人,指不定就是结婚后背著家里偷吃的,这要是把信息泄露了,以后谁还敢来我们这里消费?”
“那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比较大的动静?”
“这个夜班嘛...”本乡佐治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想隱瞒,最后还是老实交代道:“说句不好听的,无聊得要死。”
“所以中间有一段时间我確实不太清醒。”
“但我能確定的是,我清醒著的那段时间里,没有听到什么很大的动静。”
他皱著眉头,努力从那段打瞌睡的记忆里打捞些有用的碎片:
“偶尔会有客人进进出出的动静,这在哪间酒店都算是常態吧,所以我也不知道凶手是不是在那段时间里离开了酒店。”
“不过门口是有监控的,大概能看到有没有人经过吧。”
他朝大门口那个黑漆漆的摄像头盒子抬了抬下巴。
“就是不知道这个监控能不能用,毕竟这东西一直都是老板自己管的,我们这些员工根本没机会去调。”
中岛凛绘默默记下这段时间上的空白,顺带在旁边標记了一行关於监控的备註。
她记录的时候,手肘在书写的动作下偶尔会蹭到武田恕己的前臂。
每蹭一次,女人就不动声色地把手肘往回收一点。
可沙发就这么宽,收了两三次之后,再收就该把字写歪了。
她索性放弃了这种註定失败的空间管理,只是横过手去,戳了戳武田恕己的后腰,让他別得寸进尺越挨越近。
后者自然地换了个坐姿,继续往下问。
“那两个客人当中,你还记得其他什么细节吗?”
武田恕己伸出一根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名字,口音,穿著之类的信息,有多少说多少。”
闻言,本乡佐治认真想了一会,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有一个!我记得那个小年轻填单子的时候,叫了那个女人一声『花酱』。”
“花酱?”武田恕己重复了一遍。
花酱。
可能是名字里带著花字,两人关係亲密做简称,也有可能是源氏名之类的艺名。
而如果真是牛郎和客人的关係,这样称呼对方倒也合理。
“对,花酱。”
本乡佐治点了下头,反问道:“除了牛郎那种特殊行业以外,谁会对著个四十多岁的欧巴桑喊这种甜到掉牙的称呼?”
“而且登记的全程都是那个小年轻在跟我对话,那个女的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
“就站在旁边等著,不催也不急,感觉就很习惯这种流程。”
武田恕己在心里把时间线梳理了一遍。
晚上十点十分左右,两名客人入住202。
凌晨期间,本乡佐治有一段不確定时长的不清醒,对酒店里的事情没什么印象。
早上六点,本乡佐治下班离开,长泽悠梨接班。
六点四十左右,长泽悠梨上楼敲门无人应答,刷卡进入后发现尸体。
也就是说,凶手可以利用的作案和逃离窗口,就集中在本乡佐治打瞌睡的那段时间。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很大的矛盾。
电锯切割骨骼產生的噪音不是什么能轻易压下去的小动静,哪怕本乡佐治困到极点,这种程度的声响应该也有概率吵醒他。
除非凶手使用了某种手段来压制噪音,或者...
“你昨晚打瞌睡的那段时间里,睡得深不深?”
本乡佐治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警察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
他认真回想了几秒,给出了一个让武田恕己在意的回答。
“说实话,比平时深。”
“平时我在前台打盹,外面有个人经过我都能醒。但昨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一闭眼就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搓了搓脸,像是对自己的状態也有些困惑。
“而且醒过来以后头还晕了好一会,跟宿醉差不多,脑子里面空空的。”
武田恕己没有接话,只是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异常嗜睡,而且醒来后有宿醉感。
如果排除本乡佐治自身的健康问题,这种症状更像是摄入了某种催眠类药物之后的反应。
但这个推测暂时还只能算猜想,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撑,贸然扔出来也只会把问询的节奏搞乱。
他把这条线索先压在心底,留著等后面验证。
“还有呢?”
本乡佐治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
半晌,他才长嘆一声,说著自责的话:“还有就是...如果我当时多留一个小时就好了。”
男人的声音沉下去不少,两只手死死攥成拳状,立在膝盖上面。
“等到202的客人退了房再走,小悠梨就不用去敲那扇门了。”
武田恕己看著对面这个因自责而缩著肩膀的男人,抬手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烟,隔著茶几递了过去。
“来一根?”
本乡佐治愣了愣,抬头看了这位年轻警官一眼。
“谢了。”
他接过烟咬在嘴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之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话说回来,小悠梨现在真的没事吧?她胆子特別小的,这种事情...”
“她没有受伤,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
说罢,中岛凛绘將笔录本最后一页的內容检查完毕,合上笔帽,连同本子一併收回风衣內袋。
等武田恕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女人已经起身走出了两步,余下坐垫上的浅浅凹陷,还没来得及完全弹回去。
武田恕己跟在中岛凛绘身后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吔,这女人不是说自己脚崴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