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头铁的赵柱儿(2/2)
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条子,狠狠拍在赵柱儿脸上,纸角颳得他脸颊生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御马监的差事,要什么勘合?”
赵柱儿垂著手,没有去看。他太清楚那张条子的模样了,褐红色的纸,盖著御马监的印璽,写著“凭此支应沿途驛站”。
以往他见了这张条子,是要跪著双手接过的,连头都不敢抬。
“这位爷,”赵柱儿的声音微微发虚,可双腿却稳稳站著,没有半分弯曲,“新规下来已经一个月了,便是御马监的差事,也得有勘合。没有勘合,小的实在不敢给马。”
太监死死盯著他,眼睛眯成一条阴冷的缝。
“你是新来的?”
“小的在这儿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太监尖声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又嘲讽,“干了十五年还没长眼?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御马监李福!之前从这过的时候,你们驛丞都得跪著给老子换马牵鞍。现在你一个小小驛卒,也敢跟老子要勘合?”
赵柱儿沉默不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去年的场景。那个囂张的太监骑著驛站的良马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马粪,驛丞周德蹲在地上,一边默默收拾,一边重重嘆气:“御马监的,惹不起。”
那时候,惹不起。
现在呢?
他想起文书后面附著的那句严厉告诫,心头一横,再无退缩之意。
“李爷,”赵柱儿拱著手,態度依旧恭敬,立场却分毫不让,“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要是有勘合,小的立马给您换最好的马,好生伺候上路;您要是没有……”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福,一字一句道:“小的不敢给。”
李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十几个隨从立刻围了上来,有的擼起袖子,有的按住刀柄,目露凶光,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动手。赵柱儿缓缓后退半步,背脊紧紧抵上马棚的木柱,退无可退。
“好,好,好!”李福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尖厉得近乎咆哮,“一个小小的驛卒,也敢跟老子叫板!你等著,老子这就去保定府,找你们知府大人说理,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翻身上马,鞭子狠狠一抽,带著人扬尘而去,马蹄捲起的尘土,溅了赵柱儿一身。
赵柱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紧绷的身子才轰然鬆懈,腿一软,重重坐在了地上。
马棚里的马打著响鼻,甩动尾巴,像是在嘲笑他自不量力,竟敢得罪御马监的人。
——
赵柱儿这几日寢食难安,夜夜难眠。他天天守在驛站门口,等著知府的人来拿他,等著周德来责骂他,等著自己赖以生存的饭碗被彻底砸掉。
可他等来的,不是知府的人。
是一辆冰冷的囚车。
他蹲在驛站门口,怔怔看著官道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前面是几个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腰佩绣春刀,气势肃杀。中间是一辆木製囚车,笼子里蜷缩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褐红袍子,头髮散乱不堪,脸色白得更加嚇人——不是刷墙的惨白,而是死人一般毫无血色的灰败。
赵柱儿缓缓站起来,用力揉了揉眼睛。
囚车越来越近,他终於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李福。
两天前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御马监牌子李福,此刻像只斗败的瘟鸡,缩在笼子里,双手被紧紧捆绑,嘴里塞著一团破布,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押车的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掏出一份盖著大印的文书,在赵柱儿面前晃了晃,声音洪亮:“看清楚,御马监太监李福,私用驛站,贩运私货,罪证確凿。今奉旨发配南京,沿途各驛,一律不得接待!”
赵柱儿张著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百户收起文书,翻身上马。囚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驛站的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
赵柱儿依旧站在原地,目送囚车远去,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李福两天前放下的那句狠话:“你等著。”
原来等著等著,等来看的,竟是李福自己走进囚车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