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钟鸣鼎沸(2/2)
简简单单五个字。
老道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大喜事,老泪纵横地点著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周蒙走上前来,声音也有些发哽:“师兄,请。”
侧身一让,指明后方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石阶,石阶尽头为真武大殿。
张玄点点头。
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身后,钟鼓之声未歇,群山迴响不绝。
左右两侧所有的弟子並肩站在一块黑石上,並一步一步往前走。
张玄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陌生的面孔,扫过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宫殿楼阁,扫过熟悉松柏、熟悉石阶、熟悉山势的景物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都没变。
当年的老道人现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小道童。当年的同辈师兄弟,大多数都已不在人世了。当年宫殿翻修过、石阶修整过、山门牌坊也被重新描金过。
但这山没变。
这石阶没变。
这道,也没变。
他的脚步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仿佛踏过七十年的光阴。
一步踏出,就是当年那个八岁上山、在石阶上蹦蹦跳跳的孩童。
一步踏出,是那个跟隨师父习武、问道、修心的少年。
一步踏出,就是那个被命令下山、望著山门暗下决心“一定要回来”的青年。
一步便留住了最冷酷、最残忍的对手,在梦中几次梦到过石阶上的战士。
一步踏出,就变成了一个被困於黑暗之中,在七十年的时间里仅用回忆来度过的囚徒。
一步踏出——
是现在。
是归来。
站立在那里,在晨光照耀下倾听鼓击的声音,看见弟子注目钟声一个一格地通过,似乎回到了那他已经离得很远,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周蒙紧隨张玄一步后又一步地跟著师兄慢慢走著。
他知道师兄这七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从张之维、从陆瑾、从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里,他拼凑出了那个故事的轮廓。
东渡。
夺剑。
追杀。
封印。
破封。
再杀。
他无法想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被封印了七十年,在无尽的孤独中还能保持清醒,破封之后立刻走上復仇之路,在那样重伤的情况下还能杀敌无数。
但他知道一点——
师伯,还是那个师伯。
那个教他“修道先修心”的师伯。
那个说“武当弟子,当守正而行”的师伯。
那个用一生践行这四个字的师伯。
石阶很长。
但再长的石阶,也有走完的时候。
真武大殿矗立在那里,殿门大开,殿內真武大帝神像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张玄在殿前站定。
他仰望著神像,真武大帝披头散髮、赤脚跪拜马前,右手握剑,左手托玉环,面朝东站立,头部的龙角上有三只耳朵,三只眼睛,头上顶著一只鹿形冠。
七十年了。
他走的时候,来拜过。
他回来的时候,又来拜。
中间那七十年,他在黑暗里,也无数次在心底默念过。
——弟子张玄,奉命下山,杀敌报国,九死未悔。
弟子张玄被关押在异乡七十年,但是心系武当,从不忘记。
——弟子张玄,今日归来。
他缓缓躬身,深深稽首。
身后,周蒙率领闔山弟子,同样俯身行礼。
晨光洒到大殿之上,映在真武大帝神像上面,也在这位玄色身影身上映照出来。
钟声停了。
鼓声停了。
群山寂静。
只有风,轻轻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玄直起身,望著神像,久久未动。
良久之后,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向山门內那些站立著的弟子们望去,也向那些认识与不认识的面孔望去,更向那沐浴在晨光里的武当山望去。
他的目光越过山门,越过群山,望向远方。
那里,是他战斗过的地方。
那里,是他守护过的地方。
那里,是那些长眠在他背上的普通人,用命换来的——
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