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別人贪婪我恐惧,別人恐惧我贪婪(二合一章节)(2/2)
“行,您是个稳当人。这年头,稳当人不多了。你看看外面那些人,有几个知道股票到底是什么?”
林恩站起身,走到窗边。
市政厅广场上,那顶巨大的帐篷下面又排起了长队。
花花绿绿的传单被风吹起来,落在一个捡破烂的老妇人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怀里。
林恩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拉尔夫,犹豫了一下:“拉尔夫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铁路確实是好东西,但得看怎么个建法。”他走回桌前坐下,“您看看外面那些人,有几个懂铁路的?有几个见过铁轨长什么样?铁路公司疯狂修路,是真的为了运输,还是为了炒高股价?”
拉尔夫一怔。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恩看著他,“当卖麵包的都在推销股票的时候,这东西,怕是离崩盘不远了。”
拉尔夫却笑了,笑得很不以为然:
“林恩先生,您这担心多余了。铁路是未来,美国、英国哪个不在大举兴建铁路?再说了,北方铁路公司是正经的实业公司,罗斯柴尔德家族控股,这可是註册资本2亿法郎的超级项目。”
他顿了顿: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见过的项目不少。铁路这东西,是实打实的铁轨铺在地上,火车跑在上面,能运煤、能运粮、能运人。这能是泡沫?”
林恩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著拉尔夫那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倒惹人嫌。
19世纪的铁路就像21世纪的ai,所有人都相信这是光明的產业,连拉尔夫这样的“內行”也不例外。
不可否认,铁路確实是未来,但此刻驱动这一切的,却是失去理智的贪婪。
为了炒高股价,铁路公司盲目修建铁路,但很多线路未来几十年的预期运费收入,都远远比不上修建它的成本。
修路的目的不是运输,而是炒高股价卖给下一个更天真的人——这就是法国铁路危机爆发的根本原因。
“您说得对,或许是我多虑了。”林恩也不再劝他,站起身:
“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谢您的好意。铁轨的活儿我接不了,但以后有盖板之类的订单,您还想著我就行。”
拉尔夫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自然。你这人,实在,东西也好。以后有合適的活儿,我第一个找你。”
两人握了握手,林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拉尔夫工程师,那些铁路公司的股票……您自己没买吧?”
拉尔夫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买了一点,不多。怎么,您还怕我亏了?”
林恩笑了笑,没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从市政厅出来,林恩没有直接上马车。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广场上那些狂热的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回厂里?”皮埃尔迎上来。
“不急。”林恩摇摇头,“先去趟报亭,买几份报纸。”
“报纸?”皮埃尔愣了一下,“什么报纸?”
“什么都行。金融的、政治的、商业的……能买到的都买。”
一刻钟后,林恩坐在马车里,面前摊著一堆报纸。
《论辩报》《国民报》《金融时报》《巴黎商业日报》……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翻到《巴黎商业日报》第三版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版上登著一篇长文,標题用大號字体印著:
“里昂-阿维尼翁铁路公司公布首批铁轨供应商名单——杜邦铸造独揽三成份额,合同金额逾百万法郎!”
林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文章详细列出了里昂-阿维尼翁铁路公司目前已签约的几家供应商:圣艾蒂安铁厂拿了两成,里昂冶金公司拿了一成五,北方联合铸造拿了一成……剩下的一大块,全被杜邦铸造吃下了。
光是已经签字的合同,杜邦家就拿到了价值一百二十万法郎的订单。
一百二十万法郎。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了敲。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巴黎商业日报》的记者显然对杜邦铸造做了不少功课。
文章后面还附了一段关於杜邦铸造近期动向的报导:
“据悉,为应对里昂-阿维尼翁铁路公司的大额订单,杜邦铸造近期大幅扩张產能。菲利普·杜邦先生在接受本报採访时表示,公司已在巴黎郊外新购置两处厂房,新增工人三百余名,並计划在未来三个月內將產能提升一倍。杜邦先生称:『铁路时代已经到来,杜邦铸造將全力以赴,为法兰西的铁轨铺就通往未来的道路。』”
林恩把报纸放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將报纸折好,塞进口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喧囂的广场。
人群还在涌动,传单还在飞舞,那个捡破烂的老妇人早已消失在街角,怀里揣著那张她以为能改变命运的纸。
“回厂里吧。”林恩对皮埃尔说。
马车缓缓驶出这片狂欢的海洋。
车轮碾过散落一地的传单,林恩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別人贪婪时我恐惧,別人恐惧时我贪婪。”
这话要等一百多年后才被一个叫巴菲特的人说出来,但道理,古今中外都一样。
杜邦家现在贪婪得很。
那他林恩,就该恐惧了。
不对。
他应该做的,是在別人恐惧的时候,准备好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