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家中来信(4.3k大章)(2/2)
“陈!你的信!”
杰姆尼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著那种一大早就精力过剩的亢奋。陈哲放下牛奶杯,走到门口,拉开门。杰姆尼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两封信,举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狗。
“两封!一封是支票,一封是手写的!”他把信塞进陈哲手里,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著头看著他,“拆啊,愣著干嘛?”
陈哲没理他,走回桌边坐下。
第一封,是家里的。
牛皮纸信封,上面贴著一枚中国邮票,红色的,印著一只展翅的仙鹤。寄件人地址写著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名字,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邮政编码。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撕开。
里面是一张匯款单。金额不大,折合美元大概一千出头。没有信,没有便条,没有哪怕一行字。只有那张冰冷的、格式化的匯款单,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匯款人留言:注意身体。”
陈哲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注意身体。四个字,没有问句,没有感嘆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一道公式,一个流程,一种被重复了无数遍的习惯性关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张匯款单,拇指在纸张的边缘来回摩挲。
杰姆尼站在门口,看著他。他的笑容收了,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著陈哲的侧脸。
陈哲把匯款单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角。
第二封,是手写的。
白色的普通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甚至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跡有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写得很急。陈哲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贴著一截透明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沾了一点灰。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
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笔记本纸,边角有点卷,上面有几道摺痕,像是被折过又展开、展开又折过好几次。字跡和信封上的一样潦草,但比信封上更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陈哲,千万不要再继续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就这么一句话。
陈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杰姆尼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探过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写的什么?谁写的?”
陈哲没回答。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抽屉,压在那些旧衣服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陈?”杰姆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把银色的钥匙。钥匙很凉,贴在掌心的皮肤上,像两块小小的冰。他想起昨晚在四楼和五楼找到的那些小盒子,想起那个波音公司的標籤,想起那道在桌面上新留下的划痕,想起那个持续的、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的嗡嗡声。
他想起那封信。
谢尔盖的字跡。他认得。在教室里坐了大半年,他见过谢尔盖写的笔记,虽然不多,但那种用力过猛的、笔尖几乎要戳破纸的写法,他记得。
他站在窗边,看著窗外。街对面的杂货铺开著门,老板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一个穿橙色背心的清洁工推著垃圾桶从街角转过来,轮子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起来,在天空里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杰姆尼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陈哲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陈哲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杯还没喝的牛奶端起来,一口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那封家里的信,塞进背包里。
“你去哪儿?”杰姆尼问。
“上班。”
陈哲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支票帮我存一下。”
他平静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陈哲並没有去上班。他从斯科特街出来,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街。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融雪后的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布鲁克林的早晨安静得不像话,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捲帘门上还掛著昨天圣诞节的装饰,一个褪色的铃鐺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暗,两边是废弃仓库的红砖墙,墙上的涂鸦褪了色,顏料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空酒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灰色的,没有门牌,没有门铃,只有一个很小的猫眼,嵌在门板的正中央。
福斯特街47號。
陈哲在门前站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回腰后,用大衣下摆盖住。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心跳不快不慢,像是去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推开门。
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撞。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只能容一个人走。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粉刷,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条隧道。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合的气味,混著霉味、机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的、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臭味。
陈哲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廊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应急灯重新亮起来,把墙壁照出一种病態的惨白色。
自从看到那封信之后,陈哲就有了来这里一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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