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台北·閒职与监视(2/2)
孩子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嘴一张一张的,发出含糊的声音。“啊——啊——”
白清莲笑了。“今天下午他忽然喊了一声『爸』,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就是那个音。你听,再叫一声。平北,叫爸爸。”
孩子看著李树琼,又喊了一声。“啊——爸——”
这次更接近了。“爸”字清清楚楚的。李树琼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很轻,很暖,靠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衣领。他看著孩子的脸。孩子的眉眼像他,嘴巴像清莲。这是他的儿子。他应该高兴。他確实高兴。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他抱著孩子,想著白清萍。她在北平,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她有没有回信?她有没有想他?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
李树琼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平北会叫爸爸了,高兴。”
白清莲看著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她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平北,再叫一声。爸爸。”
孩子没有叫,把脸埋进李树琼的怀里,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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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孩子睡了。
白清莲在屋里缝衣服,顾小佳在隔壁备课。李母周氏和刘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赵叔在院子里餵鸡。保密局的特务在偏房里,灯亮著,纸门上映著他的影子。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著院子里的月光。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像银子。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他想起今天在办公室的情景。空荡荡的办公室,空荡荡的桌面,空荡荡的电话。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人。没有人找他,没有事做,没有目標。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去那里干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去。不去,就是不给陈诚面子。不给陈诚面子,就是不给建丰同志面子。不给建丰同志面子,就是找死。
他想起白清莲。她每天在家带孩子,和顾小佳一起准备託管班的事。谭夫人帮她们借了一间教室,在市区,离草山不远。她们计划收十几个孩子,教国文、算术、英文。白清莲是老师,顾小佳也是老师。她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是为了不整天想著回上海,不整天想著北平,不整天想著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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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莲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树琼。”
“嗯。”
“今天谭夫人打电话来了。她说教室找好了,下个星期就可以开课。”
李树琼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决定了?”
白清莲点点头。“我和小顾商量好了。先收十个孩子,试试看。如果效果好,再扩大。”她顿了顿。“谭夫人说,她认识很多太太,可以帮我们介绍学生。她还说,如果我们需要,她可以帮我们请几个有经验的老师。”
李树琼说:“好。你看著办。”
白清莲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树琼,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台北待很久?”
李树琼愣了一下。他看著她的脸,看著她眼底那一丝不確定的光。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回不去了,怎么办。她在想,如果一辈子都待在台北,怎么办。她在想,孩子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成家,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很久。”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那就待著吧。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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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白清莲回屋睡了。李树琼还坐在廊下,抽著烟。
他想起今天给白清萍发的电报。“请代我向赵站长问好。”她收到以后,会看懂吗?她一定会。她从来都看得懂。她会回电报吗?也许不会。她不能。赵仲春盯著她,毛人凤盯著她,所有人都盯著她。她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只能沉默。沉默地活著,沉默地等著,沉默地想著他。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回屋里。白清莲已经睡著了,面朝孩子,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他在她旁边躺下来,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动了动,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白清萍的声音。“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他相信她。她从来不对他撒谎。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台北到北平,隔著海,隔著山,隔著保密局,隔著建丰同志。太远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乾涸的河。他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也许通向北平,也许通向哪里都不通。
天亮之前,他没有睡著。他听著白清莲的呼吸,听著窗外的虫鸣,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保密局的特务,在巡逻。
他坐起来,拉开纸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要去办公室,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后面,等著下班。他还要在这里活下去。为了清莲,为了孩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为了有一天,能回去找她。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白清莲醒了,在屋里给孩子餵奶。他听见她轻声哼著摇篮曲,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北平。想著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想著那封电报。想著她会不会回。他深吸一口气。
会的。她会懂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