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一个本应该死了的人(2/2)
李树琼把所有的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日期都是六月。没有错。不是去年,不是前年。就是今年。就是三个月前。杨汉庭还活著。他不但活著,还参加了中央政治学校的高级政工培训班。那是培养国民党高级干部的地方。建丰同志亲自兼任校长。
杨汉庭成了蒋经国的人。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杨汉庭是怎么死的?保密局通报说他是贪污受贿,被军法处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毛人凤亲自批准的。白清莉去领的遗物。他去南京的时候,周秘书告诉他,杨汉庭今晚枪毙。他没有亲眼看到杨汉庭上刑场。没有人亲眼看到。只是听说。只是文件。只是周秘书的一句话。
如果杨汉庭没有死呢?如果枪毙是假的呢?如果毛人凤把他藏起来了呢?李树琼想起那天在看守所见杨汉庭的时候,杨汉庭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著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他说“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他说“替我照顾好清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不会死的人。
还有白清莉。杨汉庭“死”了以后,白清莉没有留在南京,没有回北平,直接去了台北。她走得太快了。遗物领了,手续办了,人就走了。像是有人在催她走。如果杨汉庭没有死,那白清莉去台北,就不是守寡,而是——人质。毛人凤把白清莉扣在台北,杨汉庭就不敢不听话。
而且,杨汉庭参加了中央政治学校的培训班。那是建丰同志的地盘。毛人凤再大,也大不过蒋经国。杨汉庭成了蒋经国的人,毛人凤就不敢轻易动他。这是一条退路。一条比保密局更硬的退路。
李树琼睁开眼睛,看著照片上那个人。杨汉庭。如果他真的没死,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政治学校的培训班里?他学的是什么?政工?高级干部培训?他在为將来做准备?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杨汉庭是保密局北平站的前副站长。他在北平待了多少年?他认识多少人?他知道多少事?如果毛人凤要选一个人来北平潜伏,还有谁比杨汉庭更合適?他熟悉北平的每一条街道,认识北平的每一个关键人物,知道保密局北平站的所有內幕。他受过训练,有经验,有人脉。而且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不会有人怀疑。
“平津一號”。那个他们查了一个月都查不到的人。那个连赵仲春和白清萍都不知道是谁的人。那个毛人凤亲自掌握的最高级別潜伏人员。会不会就是杨汉庭?他学了政工,学了高级干部培训,然后被派回北平,以新的身份潜伏下来。也许他根本不需要潜伏在民间——他潜伏在国民党內部,潜伏在更高级別的位置上。
李树琼把照片收起来,塞进內衣口袋。他把其他的照片装回信封,放回档案盒里。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稳。他关上档案柜,锁好门,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他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中央政治学校。建丰同志。没有错。那个人是杨汉庭。他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他心里有九成把握。那张脸,那个站姿,那种微微侧头的角度——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联合情报组,在无数次会议上。杨汉庭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的,说著不咸不淡的话。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现在他发现,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想起赵仲春。赵仲春是整死杨汉庭的人。是他把杨汉庭和李宗仁来往的事情捅上去的,是他让毛人凤动了杀心。如果杨汉庭没死,最恨赵仲春的人就是他。赵仲春知道吗?赵仲春有没有怀疑过杨汉庭的死?也许他知道。也许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说。他怕。他怕杨汉庭回来找他。他怕“平津一號”就是杨汉庭。所以他拼命地查,拼命地想找到那个人。他不是为了给自己留条路,他是为了保命。
李树琼把照片翻过来,看著那行说明文字。他不敢去问赵仲春。如果赵仲春还不知道杨汉庭活著,他告诉了赵仲春,赵仲春会怎么做?他会去找杨汉庭。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赵仲春不会让一个想杀他的人活在世上。他会背叛保密局,会背叛毛人凤,会不惜一切代价。到那时候,什么都完了。
他也不敢去问白清萍。不是不信任,是——他需要先想清楚。杨汉庭是白清莉的丈夫,是白家的亲戚。如果他没死,白清萍会怎么想?她会高兴吗?还是会害怕?他不知道。
李树琼把照片锁进抽屉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总务处吗?我李树琼。上个月从南京来的那批宣传材料,是谁负责的?”
那边说了一串名字,他没有听进去。
“那个信封里的照片,是哪里来的?中央政治学校的那批。”
那边说了一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是国防部转过来的,说是宣传用。具体什么背景,上面没写。李处长,您要查什么?”
李树琼说:“没什么。隨便问问。”
他掛了电话。
国防部。又是国防部。杨汉庭出现在国防部转来的宣传材料里。他是以什么身份参加培训的?他是被毛人凤送进去的,还是自己考进去的?他现在在哪里?在南京,还是在北平?他是“平津一號”吗?如果是,那他潜伏在哪里?在政治学校?还是在別的什么地方?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杨汉庭在牢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照顾好清莉。”他不是在託孤。他是在告诉他——我会回来的。替我照顾好她,等我回来。
李树琼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如果潜伏在北平的人真的是杨汉庭,他还能把他交给地下组织吗?杨汉庭是白清莉的丈夫,是白家的亲戚,是白清萍的妹夫、白清莲的姐夫,自己的连襟。他和他一起喝过酒,一起开过会,一起对付过赵仲春。他叫过他“杨大哥”。他能把杨汉庭交出去吗?可如果不交,杨汉庭將来会做什么?他会领导一批特务搞破坏,会杀人,会放火,会做一切保密局让他做的事。他能看著不管吗?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拉越长。巷子里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一切都很平常。但他知道,什么都不平常了。
他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內衣口袋,贴著胸口。他得和白清萍商量。她比他知道得多。她应该知道杨汉庭还活著。她应该知道“平津一號”可能是谁。她应该知道,他们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她今晚会来的。他要告诉她这件事。他不敢想她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