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一个本应该死了的人(1/2)
时间:1948年9月14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档案室、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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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搁置了几天,李树琼没有再去查“平津一號”。赵仲春没有联繫他,白清萍也没有再提。三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各自缩回各自的生活里。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坐一会儿,下午回来,浇浇花,看看书。日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杯子里凉透了的白开水。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查,它就不会来找你。
9月14日下午,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档案室整理旧文件。这是程荣求他帮忙的事——年底要清档,有些积压的旧档案需要翻出来重新归类。程荣说“处长您反正閒著,帮帮忙”,李树琼没有推辞。他確实閒著。閒著就会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一排排铁皮柜,密密麻麻的档案盒。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陈旧的气息,混著一点霉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铁皮柜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他一个人坐在长桌前,面前堆著几摞发黄的文件夹。
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归类。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去年的会议记录、前年的经费报表、各地送来的情况匯总。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编號,没有標题,只有日期戳: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二十日。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把信封打开,把照片倒在桌上。
是南京那边寄来的宣传材料,大概是给警备司令部看的“工作成果展示”。照片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穿军装的军官、穿中山装的文职、站在台上讲话的领导、坐在台下鼓掌的听眾。他一张一张地翻,本来只是隨手看看。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大型合影。近百人站成几排,背景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门口掛著横幅,字太小看不清。前排坐著几个穿中山装的重要人物,中间那个位置空著——不,有人坐著。李树琼凑近了看,心跳忽然加速。
那是建丰同志。蒋介石的长子,蒋经国。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目光直视镜头。在他的两侧和后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刚刚结束培训的高级政工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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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张照片不简单。他的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最后一排,靠右边,站在一个高个子的身后,只露出半边脸。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他的头微微侧著,像是看向镜头的方向,又像是看向別处。他的嘴角微微抿著,没有笑。
李树琼盯著那张脸,心跳忽然加快了。
这个人,他认识。不是见过,是认识。那张脸,那个站姿,那种微微侧头的角度,那种抿著嘴角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杨汉庭。
李树琼把照片凑近了看。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反著光。他把照片转了个角度,避开反光,死死地盯著那个人。
脸型比记忆中的杨汉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以前杨汉庭的脸是圆的,下巴是双层的,现在整个人的轮廓都变了。但那双眼睛没变。隔著照片,隔著几百里,隔著將近一年的时间,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眼镜换了。以前杨汉庭戴的是金丝眼镜,现在是圆框的,黑色的,看起来更普通。头髮也变了,以前是背头,现在是分头,刘海往左边梳,遮住了半边额头。衣服更不用说——以前是军装,现在是中山装。他整个人都变了。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李树琼可能不会认出来。
他翻过照片,看背面的说明文字:“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校长建丰同志与全体学员留念。”
六月。今年六月。杨汉庭是什么时候死的?去年冬天。民国三十六年十二月。他在南京看守所见了他最后一面,然后周秘书告诉他,杨汉庭今晚枪毙。他信了。他亲眼看见杨汉庭穿著囚服,坐在铁栏杆后面,瘦了,老了,但还活著。他以为那是最后一面。
可这张照片是今年六月拍的。杨汉庭死后六个月。他在南京,在一所政治学校里,和建丰同志站在一起。
李树琼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再拿起来。他的手在发抖。
他仔细看照片上的其他人。前排坐著的是建丰同志和几个高级官员,他不认识。后排站著的人,他也不认识。没有人是他认识的。只有杨汉庭。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混在近百名学员中间,像是其中的一员。
他翻看其他的照片。信封里还有十几张,都是同一个活动的留影,不同角度,不同场合。有一张是学员们在教室里听课,杨汉庭坐在倒数第二排,低著头记笔记。有一张是学员们在食堂吃饭,杨汉庭端著餐盘,站在队伍里。有一张是结业典礼上,学员们排队领取证书,杨汉庭在队伍中间,微微低著头。
每一张都有他。他不在显眼的位置,不在前排,不在中间。他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如果不是知道他在那里,根本不会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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