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重逢与试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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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白清萍每天都来。
有时候早一些,十一点多就到了。有时候晚,过了十二点。她来的时候,总是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一眼,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李树琼发现她有心事。不是那种赵仲春找麻烦的心事——赵仲春最近很安静,训练班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是別的什么。她说训练班忙,学员多,课程紧。但李树琼觉得不对。她走神的时候,眼睛看著窗外,目光是散的,像在想很远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本书。不是讲义,是一本旧小说,封面都卷了边。她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
“这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训练班一个学员落下的。明天还给她。”
她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李树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然后她把书放回桌上。
“树琼。”
“嗯?”
“你回北平以后,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李树琼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她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静,但李树琼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
“隨便问问。怕你在家闷坏了。”
李树琼说:“没有。就去了趟蒲黄榆,给清莲父母送东西。別的哪儿都没去。”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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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开始觉得不对了。
她不是在隨便问问。她在试探。她在问他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去见组织的人?那张名片的事,她知道了?
不会。她不可能知道。名片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谁都没说。她再厉害,也不可能猜到。
可她问史小娟的时候,问“她有没有说什么”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隨便问问。她知道些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他想起在上海的时候,段校长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一眼很短,很轻,但他知道段校长认出他了。如果段校长能认出他,那史小娟呢?史小娟在北平的时候,是老冯的人。老冯知道他是“青山”。如果老冯告诉过史小娟,那史小娟也知道他是谁。
如果史小娟知道他是谁,那她来上海,来李家,就不是巧合。是组织安排的。那张名片,就是她放的。
那白清萍知道吗?她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是在问史小娟有没有给他带话。
他越想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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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六月初的北平,天已经很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密的,遮住了半边天。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下午回来。交接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程荣每天笑眯眯地等著他走。他去了也就是坐坐,看看有没有需要签字的东西。
白清萍还是每天晚上来。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李树琼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看——以前她看他,是看自己人。现在她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確认什么的人。
她到底在怀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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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深夜,白清萍来得很晚。快两点了。她翻窗进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左脚落地的踉蹌也大了一些。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躺下。
李树琼坐起来,看著她。
她的脸色很差。不是累的那种差,是心里有事的那种差。她坐在那里,手指绞著衣角,绞得很紧。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树琼,你有没有什么事瞒著我?”
李树琼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事?”
她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没有。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瞒著她的事太多了。他的身份,他的过去,那张名片,史小娟,段校长。他什么都瞒著她。
可她问的不是这些。她问的是——他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清莲,”她忽然说,“她有没有说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她问了好几遍了。每次问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像是在担心,有时候像是在试探。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有別的东西——是害怕?还是別的什么?
李树琼说:“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她轻轻说:“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话。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很轻,很平稳。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真的睡著。她只是不想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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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躺在她旁边,看著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他想著她刚才问的那些话。她到底在怀疑什么?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知道清莲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在上海见了段校长?知道那张名片?
他想起清莲说的话。“她要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就不好意思再找你了。”
他答应了。他答应清莲,不说。
可他不知道,白清萍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她那么聪明,那么敏感,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也许她从他的眼神里、从他的话里、从他每一次的回答里,已经猜到了。她只是不问。她怕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著她。她侧著身,面朝里,背对著他。月光照在她的头髮上,黑黑的,亮亮的。她瘦了。肩胛骨凸出来,把衣服撑起一个尖尖的角。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髮。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动了动。没有回头。他以为她醒了。但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平稳。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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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她走了。
还是那样,翻窗出去,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躺在床上,没有动。他转过头,看著床单。上面还有她躺过的痕跡,枕头微微凹下去一块。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凹痕。床单上还有那股淡淡的香味,很轻,很淡。
他想起昨晚刚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的这间屋子。乾净的茶几,整齐的沙发,拖过的地板,浇过水的文竹,满著的水缸。她一个人在这里,替他收拾屋子,替他守著这个家。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也不回来。但她还是来了。一天一天地来,把屋子收拾乾净,把水缸装满,然后坐在黑暗里等他。等他回来。
她还会来的。今晚,明晚,后晚。她还是会来的。但她的问题,他没有回答。他的回答,她不信。她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说。
就像清莲。
两个女人,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问不出口。他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
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很久很久。
她今晚还会来的。他想。还会问同样的问题。还会用那种目光看他。还会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假装睡著。
而他,还会说同样的话。
没有。什么都没说。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答案。也是他唯一能给自己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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