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蓉(1/2)
吉春市,光字片。
周家的院子里,郑娟正在收衣服。她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髮用夹子別在耳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今年二十六,但看著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从一九七六年到现在,两年多了,周母躺在床上,她天天过来伺候,端屎端尿,擦身餵饭。这事儿没人让她干,她自愿的。
院子里拉著两根铁丝,上面晾著床单和衣服。她把乾的收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湿的还掛著,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堂屋里,周母躺在床上,眼睛闭著,呼吸平稳。郑娟每天给她翻身、按摩,肉皮子没烂一块。街坊邻居都说,这姑娘心好,比亲闺女还亲。
周秉昆从外头回来,推著辆破自行车,后座绑著一袋子米。他穿著件蓝工作服,袖子卷著,脸上有汗。看见郑娟在收衣服,他把车支好,走过去。
“我来吧。”
“快完了。”郑娟没抬头,“妈今天挺好的,我餵了小半碗粥,都咽下去了。”
周秉昆站在旁边,看著她收衣服。她手很快,叠得也整齐。他注意到她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
“你那褂子该换了。”他说。
郑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还能穿。”
周秉昆没再说话,把米袋子扛进去。
堂屋里,周母躺著一动不动。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外头,郑娟收完衣服,端著篮子进来。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出来时手里拿著条湿毛巾,给周母擦脸。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今天秉义哥来信了吗?”她问。
“来了。”周秉昆从兜里掏出一封信,“说他在北大挺好的,让家里別惦记。”
“周蓉姐呢?”
“也来信了,说她课紧,过年爭取回来。”
郑娟点点头,把毛巾放回盆里,端著往外走。
“郑娟。”周秉昆叫住她。
她站住,回头。
“你……你坐会儿,別老忙。”
郑娟愣了下,把盆放下,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凳子矮,她坐著,膝盖快顶到下巴。
周秉昆也坐下,隔著一张桌子。
“我哥来信还说,”他顿了顿,“周蓉姐的爱人,冯化成,现在在西城区图书馆当副馆长。平反了,挺好的。”
“嗯”。
郑娟没接话。
外头,天快黑了。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刺啦一声,油烟味飘过来。郑娟站起来,端起盆。
“我该回去了,楠楠还在家等著。”
周秉昆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她端著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记著给妈翻个身,要不该难受了。”
周秉昆点点头。
郑娟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根铁丝上还晾著几件湿衣服,风一吹,轻轻晃。
北京,西城区。
冯化成下了班,没回宿舍,去了房管所。
房管所在一条胡同里,两间平房,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他推门进去,里面三个人,两个在聊天,一个在埋头写字。
写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著蓝布制服,戴著袖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儿?”
“我想问问分房的事。”
“哪个单位的?”
“区图书馆。”
女人翻了翻本子:“图书馆?你们单位去年不是刚分过吗?”
“我没赶上。”
“那等著吧,明年再说。”
冯化成站著没动。
女人又抬头:“还有事儿?”
“我爱人在北大读书,孩子在吉春,六岁了,要接来。我那儿十平米,住不下。”自己没有原主的清高,很自然的直接把自己的苦难和组织说了出来。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中山装的袖口上停了停。那袖口磨得发白,但乾净。
“你是图书馆的……?”
“副馆长。”
女人愣了一下,脸色稍微好了点:“你等等,我问问。”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探头进去说了几句。一会儿出来,冲他招手:“你进来吧。”
里屋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著眼镜,正在看报纸。见冯化成进来,把报纸放下。
“坐。”
冯化成在他对面坐下。
“老张说你家里困难?”男人问。
“是。孩子六岁,在吉春,要接来。我那儿十平米,住不下。”
男人点点头:“你什么级別?”
“副科。”
“副科……”男人想了想,“你这情况,按理说排队,至少得等两年。但你爱人在北大读书,孩子在外地,確实困难。”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样吧,你回去写个申请,让单位盖个章,再让你爱人学校出个证明,一块儿拿来。我们研究研究。”
冯化成站起来:“谢谢。”
“別谢,研究研究再说。”
他出了房管所,天已经黑了。胡同里路灯昏黄,隔老远一盏,照著坑洼不平的路面。他走著,听见身后有自行车过来,往边上让了让。
回到宿舍,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他开了灯,在桌前坐下,拿出稿纸继续写。
写了没几行,又停下来。
他看著窗户。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灰,外头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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