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想家,烟厂(2/2)
庙荒村地处天宫山东麓,西靠关岭沟,东临平原,地势平坦,靠近水源。南距小寨沟六七里,东距林县县城十三四里,交通方便,捲菸厂选址时,周凡第一眼就相中了那里。
天宫山捲菸厂设在庙荒村西北的缓坡上,临时搭了几间木架工棚,四面用苇席围了半截,顶上压著乾草和厚油布,防风防雪做得还算凑合。
都正午了,工棚里光线仍然昏暗,必须靠著一溜风灯照明,看起来就跟什么见不得光的违禁產业一样。
棚內的十几台机器,都是从安阳水冶镇运来的老物件。有全木的,有铸铁的,大小不一的摇柄或把手磨得发亮,全是出厂超过二干年的老式人力机械,是安阳香菸產业从无到
有的时代缩影。
切丝机,机身近一人高,两侧各有一道铁槽,槽內嵌著两排交叉的刀片,靠人力摇动飞轮带动刀片交错运动,將菸叶切成均匀的细丝。
压梗机,滚筒粗重,用以把烟梗压扁碾平,再送入切丝机处理,免得浪费原料。
木製回潮箱,利用炭火蒸腾出的水汽让硬脆的菸叶回软,便於切丝或卷制。
捲菸机,个头不大,铸铁机身,半人高,正面是料斗、纸辊槽和摇柄,侧面有一道出料口。
七八个从药王洞支援而来的技工师傅,正在细心打理大小机器上的铁锈或油垢,做著最后的检修工作。
韩工这回亲自出马,负责调校最复杂的捲菸机。一旁站著几个中老年人,清一色的灰布褂子,双手侷促地在身前搓著,眼睛死死盯著韩工的手。
几分钟后,韩工扳手敲了敲机身,拿起抹布擦手,满脸笑容:“陶师傅,按你说的,重新调了,再看看,合格的话,咱们就开机从头跑一遍。”
“韩老哥,对得真准啊,合格,合格!哎,快四年没摸过了。”
站在最前面的老师傅姓陶,五十出头,水冶镇北盛兴烟厂的老技工。日军占领安阳后烟厂停摆,他辗转在各处做零工餬口,一晃就是四年。
半个月前,有人请他出山“重开烟厂”,听说是林县,老陶还嚇了一跳,直到自己的徒子徒孙专门跑了一趟庙荒村,他才下决心偷偷搬到了林县。
和曾经的老工友和徒弟交换了眼神后,陶师傅深吸一口气,走到回潮箱前,掀开箱盖,探了探菸叶的湿度,取出一摞回软好的菸叶,抱到了切丝机前。
踩住底座踏板,双手握住摇柄,匀速转动飞轮。两排刀片交错起落,发出嚓擦嚓的规律声响,菸叶从铁槽中送入,被刀片切成细细的菸丝,顺著斜槽落入下方的木箱。
一连切了两轮,箱底铺了薄薄一层金黄油亮的菸丝,浓郁的菸草香气在工棚里悄然散开。
陶师傅停下摇柄,蹲下身,抓了一把菸丝在掌心捻开,又嗅了嗅,露出满意的笑容:“油润不燥,真是好烟啊,调味剂都可以少放点————伙计们,开工吧!”
一声令下,几个早就等急了的中年人一拥而上,各自占据了自己熟悉的工序机器。这一刻,仿佛湮灭的北盛兴烟厂又復活了。
小米清汤、蜂蜜水、白酒和甘草粉,就製成了简单的保湿剂兼调味剂;旋转滚筒搅拌机,手动喷壶,简单的工具组合,就完成了菸丝调味工序。
在陶师傅的鼓励下,一名年轻点的工人抓起切好的菸丝,抖进料斗,裁好的捲菸盘纸卡进纸辊槽。
深呼一口气,確认一切就位,开始慢慢摇动手柄齿轮咬合时还有些乾涩,几圈后逐渐顺畅。
菸丝被一缕缕推出,落在移动的盘纸上;盘纸在纸辊带动下同步前行,经过一道弧形卷制槽,菸丝被裹进纸中,捲成紧实的圆柱;紧接著经过涂胶辊,一道薄薄的麵糊胶线刷在纸边;再经过压合辊封口,最后送至切断刀处,一小截白色菸捲落在接料盘里。
“老五,试一下?”陶师傅笑了笑,拍了拍身边某个光头汉子的肩膀。
光头忙不迭地取出捲菸,放在鼻下,如同扫描一样缓缓横过,然后放进嘴里,划燃了火柴。
“嘶————润舌,微甜,喉不涩————成了,师父,顶顶的好烟啊!”光头深吸了几口,依依不捨地吐出几圈烟雾,满脸惊喜。
第二根、第三根————捲菸整整齐齐地从出料口滑落,粗细均匀,填充饱满在接料盘里逐渐挤成排成一排,然后被一双手迅速抓走,转入后续的包装工序,整条生產线稳定运转。
工棚里,掌声四起。
孙洪晋站在人群后,一直没出声。当第一包没有包装印刷的香菸放在陶师傅的手心时,孙洪晋搭在下巴的手差点扯下几丝鬍鬚。
“孙宽,快快,赏————”
孙洪晋想打赏在场的工人,这是老规矩,开工见喜,赏钱开路。
可是,刚喊出管事的名字,孙洪晋又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座烟厂不姓孙,他只是个合作方。
“孙先生,定一个正式开工的时间?”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老人的表情,尤其是天宫山管委会委派的代理厂长,嘴都快笑裂了。
张厂长,三十来岁,之前是天宫山管委会供销社县城门店的负责人,稳重周到。
“客气,一切都听张厂长安排————”孙洪晋后退了半步,连连拱手。
棚子角落里,还站著一个人,穿著半旧的灰棉袄,不像干活的,也不像管事的,只是小心翼翼地缩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当听说香菸试生產成功时,忍不住搓了下手。
刘连长,安阳警备团范副团长的亲信,不久前八路军夜袭水冶镇时“大难不死”。
按照范副团长的交代,刘连长作为“业务代表”,必须来林县看著烟厂进度——第一批烟什么时候出来,质量怎么样、產量够不够、能不能按时往安阳交货,这些事他都要亲眼確认才能回去交差。
“刘兄弟,怎么样?我都给你说了,咱家老爷的门路,可是这个————”
孙宽將嘴凑到刘连长的耳边,一边还得意地在胸口比了个大拇指,“听说安阳的日本人基本不管水冶镇的事了,你那边的机器,还是要加快啊————”
说完,又是几枚银元偷偷塞进了刘连长的手心。
“宽哥,儘管放心,我们范团长说了,这里要什么,一句话————”刘连长捏著银元,压低了声音,连连点头。
十几天前,日本人在安阳被八路军彻底打傻了,现在是个人都知道,日军和绥靖军全面退守安阳河东岸只是时间问题。以后范副团长要在水冶镇做些什么,顾忌就更少了。
这年头,仗要打,日子也要过啊。
“走,去县城,吃庆华楼!”孙宽哈哈一笑,就搭上了刘连长的肩头,“以后啊,刘老弟到林县,儘管报我的名字!”
就在两人称兄道弟,准备退出工棚时,风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位年轻的八路军大步走进,身材高挑,眉清目秀,左右各掛一把驳壳枪。
好巧不巧,刘连长刚好和来人迎面撞上。
看到那熟悉的八路军打扮,刘连长后脊背一个激灵,四肢的反应比脑子还快,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双手高举。
“投————投降!八路爷爷饶命!”
刘连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棚子的人都能听见。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陶师傅手里的菸捲停在半空,工人们面面相覷,孙洪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韩之正手里的扳手也顿住了。
周凡愣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確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又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陌生人,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投降?这人谁啊?”
“哎哟,我的刘老弟,干什么啊,快起来!”
孙宽看傻眼了,就这么两秒钟不到,刘连长从下跪、举手、到投降宣言,那是一气呵成,熟练丝滑。
嘶,对啊,我投降干什么————刘连长刚磕完一个头,自己也愣了,抿著嘴唇,一脸尷尬,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没办法,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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