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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戌时之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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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励儿,朕瞒你,不是为了偏心你三哥。朕瞒你,是为了保你。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李励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著父亲苍老的脸,看著那双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著那头在烛光下白得刺眼的头髮,心里的某根弦忽然崩断了,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为我好?”他嘴角浮起一丝惨澹的笑,“父皇,在您眼里,我不过就是一个替三哥守著位置的傀儡罢了。三哥活著,我就该让到一边。三哥不在,我就该替他守著。我做得再好,也只是替他管家。我熬过的每一个通宵,我清出的每一桩积案,我在大理寺攒下的每一点声望,到头来都要拱手交出去,因为那个位置永远是三哥的,从来都不是我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御案只有一步之遥。

烛光照著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父皇,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让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方传国玉璽。

玉璽很沉,触手冰凉,他用双手托著,转身走到那盏明晃晃的宫灯前,让玉璽的底部对准灯芯。

李瑾瑜看著他的动作,瞳孔猛地收缩。“你做什么?!”

“父皇,您若是执意不答应,”李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別怪儿臣不孝了。”

“放肆!”

李瑾瑜猛地站起身来,龙袍袖角扫过御案,將一摞奏摺带翻在地。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著。

那张苍老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隨时会裂开。

“朕还没死。”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朕在位二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以为挟持了九门,引开了温德海,朕就会任你摆布?”

李励没有动。

他就那么托著玉璽,站在灯前,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父皇在位二十三年,確实什么风浪都见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父皇见过自己的儿子带兵围了养心殿吗?”

李瑾瑜的身体微微一晃。

李励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西南边军十五万精锐,已化整为零潜入京畿。九门提督半个时辰前已换了人。禁军三位统领,两位称病不出,一位……”他顿了顿,“一位独子犯了事,正在刑部大牢里,想必不会来了。”

李瑾瑜的手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你……你疯了。”

“儿臣没有疯。”李励拿起那方玉璽,重新放在圣旨旁边,面对著父亲,“父皇只需在圣旨上落印。从今往后,父皇安心在养心殿静养,朝中诸事,儿臣来操心。”

殿外,夜风骤起。

钟粹宫方向的黑烟已经渐渐淡了。

远处隱约传来兵甲的鏗鏘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西南大营的人,还是九门提督换防的兵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温德海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要么被拖住了,要么……他不愿再想下去。

“你打算怎么对你三哥?”李瑾瑜忽然问。

李励的手微微一顿。

“三哥既然选择了隱姓埋名,那就继续隱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儿臣不会动他。只要他不回京城,不在朝堂上出现,儿臣会保他一世平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父亲苍老的脸上。

“但如果三哥要夺回这个位置……”他没有说完。

李瑾瑜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想了许多。

想起了先帝,想起灵仪,想起李逸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两个孩子的那一日。

如果他不那么逼李逸,李逸就不会带著妻儿出走。

如果他重立太子,李励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同样是自己骨肉的儿子。

这孩子是真心觉得自己被亏待了。

而自己,也確实亏待了他。

“好。”李瑾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准了。”

李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等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多,当胜利真的降临的那一刻,他反而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父皇说什么?”

“朕说,准了。”李瑾瑜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不堪,“你不是要监国吗?朕给你。你不是要摄政吗?朕也给你。”

他伸出手,拿起那方传国玉璽。

他的手在发抖。

玉璽很沉,沉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把玉璽的底部对准圣旨上那道空白的落款处,停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按了下去。

朱红的璽印落在明黄色的绢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朕躬违和,需静养调理。暂命四皇子励,监国摄政,一切军国大事,悉由处分。”

李瑾瑜把圣旨拿起来,递给李励。

“拿去吧。”

李励双手接过圣旨。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还带著余温的璽印时,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

像是翻过了最高的山,却发现山那边什么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將圣旨卷好,放入袖中。

然后他跪了下来。

这一次,是真正的跪拜。双膝触地,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儿臣,谢父皇成全。”

李瑾瑜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著李励,望著窗外无边的夜色。

“父皇身体抱恙,就好好在你的养心殿里修养吧。”

李励拿著圣旨,对身后几人说道:“派人守好我父皇,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说完,便离开了养心殿。

殿外,夜色如墨。

一排排火把將宫道照得亮如白昼,甲冑的反光在夜色中闪烁。

赵崇远站在丹陛下,身后是黑压压的西南军將士。

见李励出来,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殿下,钟粹宫的火已灭。温德海回援至乾清门外,被臣的人拦住了。他在门外骂了几声,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他就不动了。大概也知道来不及了。”

李励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道圣旨,展开。

朱红的璽印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不得外泄。九门仍由西南军暂守,明日辰时,百官上朝,本宫自有交代。”

赵崇远看著那道圣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站起身,对著李励深深一揖。

“臣,遵旨。”

温德海站在乾清门外,望著养心殿的方向。

他听见了西南军的甲冑声,听见了传令的呼喝声,听见了殿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在火光中展开,上面的朱红璽印触目惊心。

“温公公,您年纪大了,也该出宫去养老了。”李励朝著他又挥了挥手中的圣旨,大笑而去。

温德海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花白的头髮,拂过他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泪。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火光。

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年人,陪著当年的太子,如今的陛下,站在先帝的病榻前。

那时候的陛下,也是这样站著,这样攥著拳,这样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苍凉,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瞭然。

“陛下,”他对著养心殿的方向,轻声说,“奴才没能护住您的江山,也没能护住您。奴才无能。”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没有人听见。

然后他转过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朝著宫门外走去,后面还有西南军的將士押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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