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雍王府的孤灯(2/2)
老九蹲在窗根下,从怀中摸出一根极细的竹管。
竹管只有小指粗细,管口用蜡封著。
他用指甲轻轻刮掉封蜡,將竹管从窗缝中伸进去,然后凑到嘴边,缓缓地、均匀地往里吹气。
这是迷香。
药量很轻,不会致命,只会让人睡得更沉。
太妃本就年迈,睡眠浅,若是直接动手万一她中途醒来,哪怕只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都可能惊动隔壁的小鳶儿。
吹完迷香,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屋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插进门缝里轻轻一挑,门閂无声地滑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將门掩上。
暖阁里很静。
那盏素纱宫灯还在亮著,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雍太妃躺在罗汉床上。
她睡著了,面容安详。
满头的白髮散在枕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可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老九站在床边,低头看著她。
他杀过很多人。
有些人在死前会挣扎、会求饶、会哭泣、会诅咒。
有些人会在最后一刻瞪大眼睛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下一世的记忆里。
但这位雍太妃不会。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是在梦里沉沉睡去,然后永远不会再醒来。
这算是善终吗?
老九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长的皮夹,展开,里面插著一排金针。
他从最左边抽出一根,捏在指尖,然后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雍太妃脑后的白髮。
风府穴。
后脑正中,枕骨下凹陷处。
金针从此处刺入,直入脑髓,人会在瞬息间毙命,没有任何痛苦,不会留下任何挣扎的痕跡。
仵作验尸,也只会得出年老体衰、睡梦中安然离世的结论。
老九的手很稳。
针尖抵在穴位上,正要刺入,雍太妃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老九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醒了?不可能。
迷香的剂量虽然轻,但对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来说,足以让她沉睡不醒。
可她的眼皮確实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老九的后背骤然绷紧。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金针,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太妃叫出声,他就只能换个方式了。
用匕首割断她的喉咙,然后儘快脱身。
但那样会留血,会让现场变得很难看,会让人怀疑这不是自然死亡。
可雍太妃没有叫。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缓缓的,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浑浊的眼球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淡淡的水光,里面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却在寂静的暖阁里清晰得让人心头髮颤。
“你是来取老身性命的?”
老九愣住了。
他不明白这位太妃为什么这么说。
他从未在雍王府出现过,她也从未见过他。
可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人。
雍太妃看著他愣住的样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竟深了几分。
“老身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逸儿离京之后,老身就知道。老身活著,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隱患。”
老九皱了皱眉。
他不想听这些。
他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为了在深夜听一个老妇临终遗言的。
他重新捏紧了金针,准备刺下去。
雍太妃看到了他指尖的金针,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杀意。
她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她只是看著那根针,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容老身把佛珠放下再动手可好?”
老九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雍太妃手里还握著那串紫檀佛珠。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把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拨到最后一颗,然后用拇指轻轻按住。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经文,又像是在说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然后她鬆开手,將佛珠放在了枕头旁边。
她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老九看到她的嘴角还掛著那抹笑。
那笑容没有消失,就这么凝固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安详得像一个终於放下了所有心事、准备安然入睡的老人。
老九沉默了一瞬。
他杀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人死。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死前是这样对他的,没有尖叫,没有挣扎,没有诅咒,只是平静地闭上眼睛,等著他来动手。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捏紧了金针,对准风府穴,稳稳地刺了进去。
细如髮丝的金针刺入皮肤,雍太妃的身体微微一颤。
仅仅只是一颤,便再无动静。
老九没有立刻拔出针,而是等了几息,確认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確认她的心跳已经完全消失,確认她的面容依然安详如初,这才將金针缓缓抽出。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
没有血跡,没有伤痕,针眼小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雍太妃躺在那里,面色如常,神態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不会怀疑这是自然死亡。
老九將金针收回皮夹,將皮夹揣入怀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那盏还在亮著的宫灯,那串放在枕边的佛珠,那个永远闭上眼睛的老人。
然后转身,无声地走出了暖阁。
门被轻轻掩上,门閂恢復了原状。
窗缝里那根吹迷香的竹管被抽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丑时三刻,整个雍王府还沉在睡梦中,没有人知道后院的暖阁里发生了什么。
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小鳶儿端著一盆热水走进暖阁。
她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怕吵醒了太妃。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濛濛的,透著几分凉意。
小鳶儿把热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拨亮宫灯的灯芯,让屋里亮堂些。
“太妃娘娘,天亮了。”
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太妃娘娘?”
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看向那张罗汉床。
雍太妃躺在那里,面容安详。
满头的白髮散在枕头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小鳶儿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雍太妃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的,可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她又碰了碰雍太妃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依然柔软,可底下再没有了温度。
“太妃娘娘?”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趴在床边,把耳朵贴在雍太妃的胸口。
胸腔里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鳶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泪水毫无徵兆地从她眼眶中涌出,一滴,两滴,落在雍太妃的手背上。
她跌坐在脚踏上,嘴唇剧烈地翕动著,想喊,想叫,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过了很久,她终於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
那哭喊声从暖阁传出,穿过游廊,穿过月门,传遍了整座雍王府。
下人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披著衣裳衝出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消息传得很快。
太医来了,查验了一番,说太妃年事已高,是睡梦中安然离世的。
没有伤痕,没有异常,面容安详,与自然老死无异。
內务府的人也来了,开始按照太妃的规制布置灵堂。
那些白色的幔帐被一匹一匹地拉起来,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小鳶儿跪在暖阁里,跪在雍太妃的床前,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昨夜太妃说的话。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她当时只当是老人家多心了,她没想到,那竟是一语成讖。
她低下头,看到枕边那串紫檀佛珠。
她伸手把佛珠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佛珠上还残留著太妃的体温,暖暖的,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把佛珠攥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佛珠很旧,盘得发亮,包浆厚实。
小鳶儿低头看著它,想起李逸临走时叮嘱她的话:“小鳶儿,外祖母年纪大了,你替我好生照顾她。等我回来。”
她握紧了佛珠。
“太妃娘娘,”她对著空荡荡的暖阁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奴婢会告诉太子殿下的。一定会。”
(今日是三合一,7000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