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尘归尘,土归土(1/2)
封行止翻开最上面的一张。
【衡之行冠礼,宾客皆赞其龙章凤姿,吾心甚喜,亦甚悲。】
【亲手所制无事牌,聊表心意,望他平安顺遂。】
【只求一事,愿能育一子嗣,像他,承欢膝下,足矣。】
【然……他终是不愿。】
【慕公子之言,犹在耳畔,如刀似刃。】
【市井之言,勛贵笑语,皆让我羞愧难当。】
【他那般好的男子,怎能受那些污秽之言。】
【或许,我早该离去。】
熟悉的字跡,確是云雱亲笔。
——日期,是他冠礼那日。
他指尖微顿,继续向下翻去。
一页页,一日日。
【离京北上,不知归处。】
【唯愿衡之一切安好。】
——这是她离开承恩公府的那一日。
【行至潞州,雨疾风寒,偶感不適。】
【忽忆起昔日病中,衡之曾遣人送药。】
【虽未亲至,亦觉慰藉。】
【如今,再无一人问冷暖。】
字跡有些虚浮,似乎写字之人正强忍著不適。
【改道南下,听闻酉州风物宜人。】
【母亲生前常念及秦姨母,或可去寻。】
——笔触间透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抵达酉州,寻得姨母。不敢相认,远远望上一眼,足矣。】
——这一页,墨跡还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跡。
【买了宅子,离姨母家很近。还有了一份活计,很安心。】
——字跡多了几分雀跃。
【阴差阳错下与姨母相认。】
【姨丈姨母待我如亲女,沈家皆和善,心下稍安。】
——字里行间多了几分踏实。
【姨母为我裁製新衣,嘘寒问暖,如沐母怀,但我还是想念衡之。】
——喜悦与思念交织。
【夜梦,衡之的新妇倾城绝色,才情斐然,与他极为登对。甚好。】
——泪水沾湿了宣纸。
【衡之,你可知……】
——后面的字被重重涂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团。
越往后翻,记录变得越短,间隔也越长。
笔跡有时稳,有时虚浮,显然是书写之人身体和心绪皆起伏不定。
最后一页,字跡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
【秦姨母为棲云妹妹之事心力交瘁,妹病垂危,药石罔效,闔家哀戚。】
【感怀自身,亦觉命如浮萍,心头绞痛难当。】
【唯愿棲云妹妹能挺过今夜。】
——日期,止於云雱“突发心疾”的前夜。
封行止一页页地看著,速度很慢。
厅內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沈棲云垂著眼坐得端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死死盯著地面。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那些卑微的爱恋、绝望的挣扎、孤注一掷的远走。
至於发现拥有他骨肉后的惶惑与期待,最终被她一页页隱藏。
不知过了多久,翻动纸张的声音停止了。
封行止的手按在那最后一页札记上,久久未动。
沈棲云鼓起勇气,抬眼望去。
只见他低垂著眼眸,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整个大厅的气息仿佛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以他为中心瀰漫开来。
终於,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沈棲云。
那眼神深得如同古井寒潭,里面翻涌著太多复杂难辨的东西。
可沈棲云却发现,自己竟一种都不懂。
封行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她……一直看这张画像?”
沈棲云心尖一颤,强迫自己点头。
“是。云姐姐视若珍宝,每日都会打开看上很久,默默垂泪。”
“直至……直至最后时刻……”
封行止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捲画轴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粗糙的边缘。
所以,她离开的原因:
是因为听到了那日他与慕谆年在书房的对话。
是因为京城的流言蜚语。
是因为他不给她孩子。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对她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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