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玄袍除鬼寻旧人,树妖覆手埋城隍(2/2)
他心中自有盘算:此事还是少沾为妙。冥冥中似有预感,日后与那清云道长必有再见之期。若此刻行此恶事,败德辱行,料想道长也难念旧情。
况且,彼此原也无甚旧情可念。
可父亲態度决绝,不容置喙,他又有何办法呢?
那槐树精听得一声“黑叔”,不由咧嘴一笑,连道:“好嘞!”他修行数百载,得少將军这般称呼,倒是破题儿第一遭,心下自是欢喜。
他站在山门前,口中念念有词,初时声若蚊蚋,渐如风过松林,引得四周荒草无风自动。
约莫一炷香工夫,忽觉地底传来隱隱雷鸣,恰似春蛰初醒。那城隍庙周遭的土地竟如波浪般起伏,荒草簌,瓦片相击作响,整座庙宇恍若醉汉,摇摇欲坠。
“哗啦“
但见一根尺许粗细的默黑树根破土而出,其上沾著碎土残叶,正待细看,第二根、第三根相继涌出,纵横交错,转眼间庙宇四周已是虬根密布,恰似天罗地网。
正当此时,又听“轰隆隆”响动,那庙宇竟自当中塌陷。
青瓦簌簌而落,尘烟四起,房梁发出声声哀鸣,终是支撑不住,“嘎吱”一声断裂开来,“哐啷”一声响,那殿中神像纷纷倾倒,砸落在地,有的摔的四分五裂,有的则安然无恙。
不过盏茶工夫,方才还巍然矗立的庙宇,已深陷入巨坑当中,地面只剩得断壁残垣,正待槐树精欲將那巨坑填平时,便听得身后秦昭突然开口道:“黑叔,这样便够了。”
秦昭望著巨坑之中那一点不昧神光,神色变换,转身便走。
槐树精闻言一怔,正欲开口,就见秦昭已转身离去,转头见这埋了一半的城隍庙,嘆息一声,赶忙跟上,“少將军,等等黑叔我!”
蛇姬舔了舔朱唇,望了眼地下,嘴角微扬,邪魅一笑,扬长而去。
巨坑之中,恍若传来一声幽幽呢喃:“秦昭—”其声方出,便被夜风揉碎,散作虚无。
白骨城,不忘居。
三人復命后各自散去。
“先生,少將军他—
”
庭阶寂寂,唯见蛇姬垂首,站在这满园芳菲之中。那往日乖张妖媚的形容,此刻竟化作十分谨慎。
周稟昌抬手止住话语,袖中暗掐指诀,但见院中四角隱有青光流转,阵法已悄然布下。
“说罢。”
他轻摇摺扇,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庭前盛放的芍药。
蛇姬略整心神,低声道:“妾身窥见那残破神像之中,隱有一点微弱神光,若寒夜萤火,想来便是————”语至此处,她偷眼观瞧对方神色,竟不敢再言。
“是城隍?”
周稟昌合拢摺扇,眸光一凝:“你是说,昭儿见了那点神光,便未让槐树精赶尽杀绝,扭头就走??”
蛇姬双瞳微转,躬身应道:“正是!”
谁知周稟昌非但不怒,反將摺扇轻敲掌心,踱步至一株垂丝海棠下,望著那颤颤巍巍的枝,轻嘆道:“昭儿,到底长大了————”
周稟昌倏然转身,目光阴冷,盯著蛇姬,“此事须烂在肚里,若走漏半句一””
蛇姬心头一颤,连忙出声:“属下万万不敢!”
“哗啦一—”
他一展摺扇,眉宇间忽的舒展,“罢了,我何曾真与你计较!”说著从袖中取出个天青釉小瓶,“这个你拿去。”
蛇姬双手小心接过,正欲告谢,“去把少將军给请来!”
“是!”
蛇姬抬眼时恰逢一片瓣坠在他肩头,但见那人立在影里,分明含笑,却教人无端想起古井深潭。她不敢多看,握著手中小瓶,隱入迴廊尽头。
她手中那小瓶里装的,正是白骨城特有的阴灵丹”。
阴灵鬼火虽滋养阴魂,可这茫茫阴魂海中,还生息著无数精怪。为解决手下精怪修炼之需,秦烈煞费苦心,终是寻得了周稟昌。
原来周稟昌身故之后,一缕幽魂飘入阴魂海,机缘巧合下,竟得了一位丹道大家的传承。
那位大家久居此地,深知阴灵鬼火只宜阴魂修炼,便遍阅古籍、苦心钻研,终创出一门独特法门,以百精气辅以阴灵鬼火炼製丹药。
此丹性属纯阴,却润泽温和,恰合天下阴属精怪修炼,与那赤宫鬼丹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年秦烈寻至时,周稟昌虽已修至金丹大成,却鲜少与人交手。
初见时二人还斗过一场,待知晓秦烈胸中抱负,周稟昌竟主动请缨,加入麾下。这些年来他隨军征战,广炼阴灵丹,终与秦烈共筑这白骨城的根基。
暗里两人关係不必其余两位將军差,尤其李铁刚愎自用,黄时让暴戾嗜杀。
秦烈临行前曾特意嘱託,要他多加看顾。
可如今这般局面————
连周稟昌也不知,秦烈前番究竟去了何处。为何归来后,多年修行桎梏竟一朝突破,更生出分裂南河、称王徐州,乃至与太清宫抗衡的念头!
此举实为不智,若当面劝諫,只怕徒惹猜疑,反损了多年情谊。
“大將军,此事不能怪我!”
正思忖间。
书童匆匆来报。
“先生,少將军来了!”
周稟昌缓缓转身,“哗啦”一声展开摺扇,轻摇道:“快请。”
“是!”
过了一会儿。
“少將军请一”
书童躬身將人引至月洞门前,便悄然退去。
“噠噠——”
秦昭施施然踱步而入,“周叔这般急著唤侄儿前来,所为何事?”
原来他方才正在房中炼化阴灵鬼火,忽闻下人来报,说是蛇姬求见,登时嚇他一跳,只当对方欲求不满,欲行云雨之事,心下正自惴惴。不料对方仅是传话,倒教他虚惊一场。
周稟昌若有若无的望了一眼穹顶,缓缓收回目光,“昭儿,你可知我寻你来有何事?”
秦昭摇头,负手閒赏庭中景致。
但见他一忽儿轻扯碧桃枝梢细嗅芳蕊,一忽儿以指尖轻弹芍药玉瓣,一脸愜意。
周稟昌嘴角微扬,而后又面露正色,“昭儿,若他日白骨城倾覆,阴魂海枯竭,你当何去何从?”
“什么?”
正俯身品鑑牡丹的秦昭骤然僵住,猛地直起身来,直直望著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