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求亲(2/2)
“带他们去大堂候著,我稍后就到。”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大堂里静悄悄的,连个奉茶的下人都没有。
盘虎等人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茶水早就凉透了,也没人敢喊人续水。
腿坐麻了,也不敢乱动一下。
那种在未知中等待审判的煎熬,让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有效的驯服手段——熬鹰。
就在眾人快要崩溃的时候,后堂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刘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虽然少了紫袍的威压,却多了几分隨性的贵气。
他迈步走进大堂,在那张虎皮大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神態鬆弛,仿佛只是来见几个老朋友。
“各位寨主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刘靖环顾一圈,目光平淡。
原本商议得热火朝天的盘虎等人,这会儿真见到了正主,在那种从容气场的压迫下,一个个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毕竟是来“兜售”自家闺女,怎么说都有些抹不开面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盘虎身上。
盘虎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先是一咬牙,乾巴巴地感谢了一番刘靖的恩德,把昨天的话又车軲轆似的说了一遍。
听得刘靖都快没了耐心,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眼看实在是编不下去了,盘虎话音猛地一转,把身后的阿盈拉了出来。
“使君……这是小女阿盈。”
刘靖顺著他的话,目光落在了阿盈身上。
眼前的少女並未像寻常汉家女子那样浓妆艷抹。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青色短褐,腰间束著彩带,更显腰肢纤细有力。
一头乌黑的长髮用银环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却健康红润的脸庞。
那双眼睛不像深闺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反而亮得像是山涧里的清泉,透著一股子野性的生机。
被这般直白地打量,阿盈非但不羞恼,反而挺直了腰杆,眨巴著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与刘靖对视。
在满屋子男人都低著头不敢看刘靖的时候,只有她抬起了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我,你看不看得上?
“阿盈……尚未婚嫁。”
盘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小的斗胆……想將阿盈许给刘节帅,侍候左右。”
“哪怕……哪怕只是做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也是她的福分。”
说罢,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盘虎一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神色忐忑地望著刘靖,等待著那一句定生死的回答。
刘靖没有立刻说话。
他饶有兴趣地望著眼前这个敢跟自己对视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看惯了世家贵女的温婉,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反倒让他眼前一亮。
“阿盈小娘子。”
刘靖忽然开口,不答反问。
“这是你阿爹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心里如何想?”
阿盈没有怯场。
她向前一步,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
“我是山里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在我心里,使君是大英雄,能嫁给英雄,我阿盈一百个愿意!”
直白,热烈,不留退路。
刘靖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大堂內凝滯的空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靖缓缓站起身,目光温和而坚定。
“既然诸位寨主有心,阿盈小娘子又有意,那此事……我允了。”
这並非一时衝动。
娶一个畲族女子,早在袁州与张昭商议定策之时,便是刘靖计划中的一环。
这不仅是一场婚事,更是一场权谋结亲。
正如当年的冯宝与冼夫人。
他不娶一个畲族姑娘,不把这层血脉关係融进去,这些寨主的心就永远悬在半空,这吉州的蛮汉与官府之间,就终归隔了一层可悲的天堑。
联姻,有时候看似无用,但在特定的时刻,却胜过千军万马的廝杀。
听到这句“我允了”,盘虎等一眾寨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头狂喜如潮水般涌来。
就连一直强装镇定的少女阿盈,此刻也绷不住了,那双野性的眼眸中,终於闪过了一丝属於新嫁娘的羞意与欢喜。
“不过……”
刘靖沉吟片刻,给出了最后的安排,声音掷地有声。
“本帅无法在吉州久待,这婚事不宜拖沓。”
“就定在半月后吧。”
“届时,本帅会按汉家礼仪,备下三书六礼,亲自上门迎亲。”
“本帅要让整个吉州都晓得,咱们蛮汉一家,再无隔阂。”
“哎!哎!好!好!”
盘虎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拼命地点头应下。
阳光穿过窗欞,洒在刘靖那袭藏蓝色的常服上,也照在阿盈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
她看著那个即將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只觉得这一刻,比山里最美的日出还要耀眼。
而盘虎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真的攀上了那条通天的巨龙。
当晚,刺史府,书房。
烛火通明,將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吉州山川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刘靖一袭便服,负手立於图前,目光深邃。
李松则在一旁静静地研墨。
“节帅今日允下这桩婚事,虽在意料之中,却比俺预想的,要更郑重其事。”
李松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以正妻之礼,三书六礼,亲自迎亲。这般抬举一个蛮族女子,会不会让吉州的汉人豪强心生不满?”
“不满?”
刘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
“我就是要让他们不满。”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在舆图上“庐陵城”的位置。
“李松,你看这吉州像什么?”
李松努力转动脑子,沉吟片刻:“如一盘散沙,汉蛮杂处,互不统属,矛盾重重。”
“说得对。”
刘靖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把这盘沙和成稀泥,而是要用这盘沙,重新烧製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砖石。”
他拿起另一枚白色棋子,放在了代表“盘龙寨”的山区。
“这盘虎,这阿盈,就是我掺进沙子里的水和火。”
“我抬举阿盈,就是抬举她背后的三十六寨。”
“我就是要敲打吉州那些自以为是的汉人豪强,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这吉州,蛮人也是我刘靖罩著的人。”
“谁敢再把他们当犬豕一样隨意欺压、盘剥,就是在打我刘靖的脸。”
“只有让他们晓得怕了,晓得这天变了,他们才会收起那套阳奉阴违的把戏,老老实实地执行我的新法。”
“第二层,对外。”
刘靖的手指顺著舆图,划向了西边的湖南地界。
“吉州的蛮兵虽然装备差,但驍勇善战,尤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而这正是寧国军所欠缺的。往后不管是对马殷,还是岭南、两广,这些人都是好手。”
“这场婚姻,於我而言,就是一张代价最小的『募兵文书』。”
“只要阿盈进了我的门,这上万悍不畏死的山地兵源,就等於打上了我寧国军的烙印。未来南征,他们就是最好用的刀。”
“第三层,对他们自己。”
刘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色棋子上。
“这些小寨子,得了我的好处,心里是不安的。”
“我若是不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靠山,他们这棵墙头草,风一吹就倒了。”
“这场婚姻,就是给他们吃的一颗定心骨,是拴住他们的一条血脉锁链。”
“从此以后,他们的荣辱,就和我的后宅紧紧绑在了一起。休戚与共,祸福同当。”
李松听得心神震动,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步安抚之棋,没想到竟藏著如此深远的三重算计。
“那主公……对那女子本人呢?”
李松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白天大堂上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疲惫和真诚。
“袁袭,你看我这后院,鶯鶯端庄,蓉蓉活泼,卿卿温婉,她们都是好女子。”
“可她们的背后,都站著庞大的世家,一举一动,都牵扯著复杂的利益纠葛。”
“而这个阿盈……”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的背后,除了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寨子,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心无城府,放在后宅,反而简单得多。”
李松闻言,笑著拍了一记马屁:“节帅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滚蛋!”
“嘿嘿,俺这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