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荆州派很著急(1/2)
祁山大营的晨雾还没散尽。
雾是从五更天开始起的。先是山谷里漫起薄薄的一层,像谁在山脚下泼了一盆牛乳,后来便越积越厚,顺著山坡往上爬,把营寨、旌旗、巡哨的士卒一个一个吞了进去。中军帐外的两面大纛被露水打得精湿,旗面贴在旗杆上,偶尔被风掀一下,才懒洋洋地翻一个角,抖落一串水珠。
大营却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准確地说,不是一锅粥。是三个灶,各烧各的火,各熬各的汤。
最先亮灯的是向朗的帐篷。
这位荆襄派的长史今年六十有四,头髮白了大半,在蜀汉朝堂上熬了半辈子,从荆州熬到益州,从刘备熬到诸葛亮,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平日里他走路慢悠悠的,说话慢悠悠的,眼皮总是耷拉著的,像是永远睡不醒。
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向长史一旦把眼睛睁圆了,那就是真要较真了。
此刻,他的眼睛就是睁圆的。
天还没亮透,他就把蒋琬和费禕请到了自己帐中。不是“叫”,而是“请”。
向朗出身荆襄士族,自幼受的是诗礼传家的教养,纵然心里火烧火燎,面上的礼数却也一丝不乱。
他亲自走到蒋琬帐前,拱手叩帘;又站在费禕帐外,侯著对方披好衣袍,方才掀帘而入。
可一回到自己帐中,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层从容就像被晨风掀走了。
“马子固,必须留在我们荆襄这边。”
他没有寒暄。没有让座。甚至没有等蒋琬和费禕坐下。
他站在帐中,背对著炭盆,花白的鬍鬚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他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互相扣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再从容,手还是出卖了他。
帐角的炭盆里还剩几块昨夜没烧尽的木炭,被晨风一激,噼啪爆出几点火星。蒋琬没有坐,向朗站著,他便也跟著站著。
他是个沉稳人,方脸膛,浓眉,说话之前总要顿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秤。
费禕比他年轻,也比他要隨性些,自己寻了张马扎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向朗的语调让他收起了平日的散漫。
“巨达公,”费禕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上扬,带著荆襄士人特有的从容。
“您这话说的,好像子固原本不是我们荆襄人似的。”
向朗转过身来,看了费禕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压得极深的焦灼。
“他是荆襄人。他父亲马謖是宜城马氏,他伯父马良是宜城马氏,往上数三代都是荆襄士族。可文伟——”
向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他父亲现在是什么处境?”
帐內骤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去,又灭了。蒋琬垂著眼,看著炭盆边缘被烤得发红的陶垫。费禕嘴角那一丝从容也淡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收拢。
马謖现在的处境,整个祁山大营无人不知。有违节度、舍水上山、弃军逃亡——这三条罪状隨便拎出哪一条,都是按军法当斩的。诸葛亮到现在没有处置马謖,不是不想处置,是大军还在陇右。等回了汉中,马謖还能不能留著这条性命,谁都不敢打包票。
向朗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爆豆似的,却偏偏压著音量,像是怕隔墙有耳:“幼常若是被依军法处置了,子固心里会如何想?他是幼常的儿子。生父被斩,他还能心无芥蒂地追隨丞相吗?还能心无芥蒂地站在我们荆襄派的阵营里吗?”
蒋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沉默比平时更长,半天才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巨达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幼常绝不能杀。”向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至少,不能因为街亭这一仗就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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