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9章,跳樑小丑(2/2)
一股寒意瞬间从头顶灌落脚底,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身为翰林院掌院,他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入翰林院存档,意味著什么。
——入国史!!!
从此以后,这封信就不再是私信。
它將成为国史底稿,成为后世史官修史、定论功过的第一手铁证。
古之士大夫,一生所求,不过青史留名;一生所惧,不过遗臭万年。
他们爭祖制、守门第、搏朝堂清名,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在史书上落下一个忠臣守礼的端正名头。
世人可忘一时对错,可瞒朝野眾人,唯独瞒不过千秋青史。
但凡载入国史,一言一行、一念一私,都会被后世反覆审视、永久定论,再无辩驳余地。
而今日朝堂发生的一切,都將隨这封私信一同落笔入档。
谁据理力爭、谁屈膝退让;谁搬出祖制百般阻拦、谁死守私利刻意掣肘;谁在关中遍地饿殍、百姓將死的绝境里,依旧纠结权位、固守旧弊。
一百年、两百年后,后人翻开这一页史书——
乱世残局,生灵涂炭之际,有人拋私財、担风险、弃特权,拼命要救西北万民、重整山河;也有人不顾民生死活,死守旧制、阻拦新政,只为护住自身派系特权与朝堂体面。
一边是功在社稷、利在万民的革新担当。
一边是空谈礼法、漠视苍生的守旧私心。
黑白分明,千秋定论,再无翻案余地。
刘正风的手开始发抖。
赵珩的目光,恰好在此时望了过来。
“刘卿。”
刘正风压下翻涌的心绪,出列躬身:“臣在。”
赵珩看著他,微笑道:“你身为翰林掌院。此信副本,由你亲自收纳归档。”
刘正风浑身陡然僵直。
让他归档?
让他用自己的手,在档册上落笔登记——
建朔元年某月某日,护国公林川致天子私信一封,奉旨存档。
经手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他的名字,將永远和这封信绑在一起。
后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林川的赤诚,第二眼看到的是天子的魄力。
第三眼——会看到经手人的名字。
然后翻回前文,看看这个人在朝堂上都说了些什么。
刘正风忽然觉得膝盖发软。
但他不能跪。
此刻跪下去,就是当眾认输,就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承认自己被彻底击溃。
他咬住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撑住膝盖,维持著躬身的姿態。
“臣……”
“遵旨。”
两个字说完,他退回班列。
脚步平稳,脊背挺直,面无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赵珩没有再看他。
帝王的目光越过了刘正风,越过了满殿文武,落在大殿门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上。
“老师……我好想去看看长安啊……”
……
“退——朝——”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刘正风隨著人流往外走。
身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听不见。有人拱手致意,他看不见。
早春的寒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停住了脚步。
身后,李若谷和徐文彦並肩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没有说话,没有放慢脚步。
就好像他不存在。
就好像今天朝堂上的一切,跟他们毫无关係。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结局。
刘正风的眼底,浮起一层彻骨的寒意。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两人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不。
还没完。
林川再强,也是肉体凡胎。
赵珩再信他,也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帝王的信任,永远都不是永恆的东西。
林川……
决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