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姥姥的一天(2/2)
“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反应够快。可真正的战士,不该等到最后一瞬间才考虑怎么活著。”
李一咬紧牙关,没有反驳。
因为瓦勒里乌斯说得对。
他能靠系统、身体本能和那点来自游戏的经验,在必死局面里抓住一线机会。可很多时候,他確实是在“反应”,而不是“判断”。他等著攻击出现,等著危险逼近,然后再凭藉这具原铸星际战士的怪物身体硬生生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拽回来。
这很有用,但不够稳定。
真正的阿斯塔特不该只在刀刃落下时才知道怎么活。他们应该在敌人抬肩、转胯、踏步、呼吸改变的瞬间,就已经看见下一击的方向。
第五轮开始时,训练场忽然安静了一拍。
下一瞬,三根训练桩同时启动。
左侧横扫,右侧突刺,正面重击。
三道攻击几乎在同一时间压来,机械臂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李一的战术目镜里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红蓝光標,也没有可以照著按的完美答案。只有声音、重量、空气被挤开的方向,还有机械臂发力前那一丝微不可察的伺服嗡鸣。
如果是刚刚进入这个世界的他,这一瞬间大概已经乱了。
可现在,他没有后退。
左侧横扫先到。李一手腕下沉,用训练剑卡住机械臂外侧,借著衝击把身体微微向右带开。右侧突刺擦著他的肩甲掠过,刺在他身后的空气里。正面重击隨即砸落,沉重得像一截坠下来的钢樑。
李一没有硬接。
他前踏半步,重心压低,训练剑斜向上挑,正好卡在重击机械臂的侧线位置。
鐺——!
巨响在训练室里炸开。
力量没有消失,而是被他牵引著偏离原本的轨跡。正面训练臂擦著他的身侧砸下,重重轰在甲板上,震得地面一颤。李一顺著那股错开的力量旋身,训练剑反手劈出,正中训练桩胸前亮起的核心標记。
红灯熄灭。
机械训练桩停止动作。
训练室里短暂安静下来,只剩下动力甲散热系统低沉的呼吸声。
瓦勒里乌斯看著李一。
盖伦也在看他。
卢坎靠在训练场边缘,左肩还固定著临时支架,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瓦勒里乌斯终於开口:“你刚才没有硬挡。”
李一喘著气,训练剑低垂,手臂还在发麻。
“硬挡会被砸进地板里。”
“所以你让它砸偏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活下来的概率更高。”
瓦勒里乌斯走近几步,目光从他的脚步、肩线、握剑姿势上扫过,像是在检查一件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武器。
“新血面对重击时,通常只有两个反应。退,或者硬接。退得太多,会把阵线让出去;接得太死,会把自己折进去。”他停在李一面前,“你选了第三种。你把攻击偏转了。”
李一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他已经开始习惯了,阿斯塔特的夸奖后面通常还跟著刀子。
果然,瓦勒里乌斯下一句就落了下来。
“但你的脚步太乱,肩线浮躁,反击太急,剑锋回收慢。你能在必死的时候抓住半寸机会,却可能在普通对抗里因为一个站位错误丟掉手臂。”
李一沉默了一秒。
很好。
这就对味了。
瓦勒里乌斯转向盖伦:“战场给了他活下来的本能,却没经过系统的训练让他完全没有秩序。”
盖伦点头。
“我也是这么判断。”
李一看了看盖伦,又看了看瓦勒里乌斯。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卢坎在旁边淡淡说道:“意思是,你接下来不会太閒。”
瓦勒里乌斯重新看向李一:“从明天开始,你加入第八连的临时近战训练时段。不是调入第八连,也不是改变你的作战序列。你仍归第二连临时指挥,但你的剑术要被拆开,重新装回去。”
李一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训练强度……大吗?”
瓦勒里乌斯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从虫潮里活著回来。”
“是。”
“那很好。”
教官转身走向训练室出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条维护流程。
“至少第一天不需要从教你怎么挨打开始。”
李一站在原地,训练剑还握在手里。
卢坎从旁边经过时,补了一句:
“別高兴太早。他说的是不用从挨打开始,不是不用挨打。”
李一低头看著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臂,沉默片刻。
他觉得自己对阿斯塔特日常生活的理解,又完整了一点。
所谓休整,就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被打。
他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安慰,训练结束后,祷告室在等待他们,李一跟著盖伦、卢坎、霍尔特和达克斯十七號走进礼拜舱室,这里比机库安静得多。
机库里永远有机械臂运转的轰鸣,有雷鹰炮艇起降的震动,有机仆拖拽装甲的金属摩擦声。而这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厚重的石壁和祷文压低了,只剩下低温圣焰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墙上嵌著一排排青铜烛台,火焰稳定而低沉。空气里混著圣油、金属、焚香和冷却剂的味道,既不像寺庙,也不像军营,更像某种被武装起来的信仰。
礼拜舱室尽头立著一尊帝皇雕像。
雕像的面容被阴影遮住,只能看见金色冠冕和手中象徵统治的权杖。那双被雕刻出来的眼睛没有真的看向任何人,却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正在被审视。
盖伦没有下令,也没有人提醒,战斗兄弟们在指定位置停下,然后沉默跪下,卢坎的左肩还固定著临时支架,动作却依然標准。霍尔特將狙击爆弹枪横放在身前,双手按在枪身上,像是在向一位並肩作战的兄弟致意。达克斯十七號则把残损的机械伺服臂放在膝前,低声诵念机魂安抚祷文。
李一也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真的熟悉这个流程,而是这具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膝甲触碰冰冷地面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利克西欧斯知道该怎么做,灰盾的训练记忆知道,原铸阿斯塔特的纪律知道,只有李一不知道。
这感觉很奇怪。
身体跪得很稳,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前,姿態几乎挑不出问题。可藏在这具钢铁巨人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却像一个误入庄严仪式的外来者,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
他不是帝国人,不是从小在教会钟声和经文中长大的人,不是把帝皇画像掛在床头、把祷文刻进骨髓的凡人,更不是生来就被教导要为帝皇、原体和人类而死的真正阿斯塔特。
可他也不能否认。
在虫潮压上来的那一刻,在自己真的以为会死的时候,他確实说出了“帝皇在上”。
那句话一开始像玩笑,后来像求救,最后,却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誓言。
这算信仰吗?
还是一个快要被黑暗吞掉的人,慌乱中抓住了这个宇宙里最硬的那根绳子?
李一不知道,他只知道,说完那句话后,他站住了,没有退,没有跑,没有让那些虫子从自己面前过去,盖伦低沉的声音在礼拜舱室里响起。
“为死者默哀。”
所有人低下头,李一也低下头,这一次,不是身体本能,是他自己低下去的,他脑海中浮现出卡迪亚士兵站在车顶开火的样子,那名士兵半边身子被酸液烧得血肉模糊,却依然死死扣住重武器的扳机,直到整个人从车顶摔下去,他又想起那些被虫潮淹没的运输车,厚重的车门被撕开,车內传出的声音很快被异形的嘶鸣吞没,他想起塔拉萨小队通讯中断时,频道里那阵刺耳的杂音,想起卡尔西斯大桥坍塌时,成片虫群和钢铁残骸一起坠入峡谷深处,也想起自己脚边那些堆积成墙的异形尸体。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会害怕。
会噁心。
会在跪下的一瞬间,被那些血腥画面压得喘不过气,可真正跪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很空,空得只剩下一句话,活下来的人,不要浪费死者爭出来的时间,这不像祷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讚美,没有懺悔,甚至没有多少虔诚,但这是李一此刻唯一能说出口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够理解的东西,礼拜舱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追问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纠正他的沉默。
盖伦只是维持著跪姿,像一块沉重的石碑。卢坎闭著眼,左肩破损处的支架偶尔发出轻微的机械响声。霍尔特仍旧按著自己的狙击爆弹枪,达克斯十七號的机械祷文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一忽然意识到,星际战士的祷告並不只是宗教仪式。
它也是一种整理。
把刚刚发生的死亡、杀戮、恐惧和痛苦,全部压进一个可以继续承受的形状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不知过了多久,盖伦终於起身,其他战斗兄弟也隨之站起,李一起身时,膝甲离开冰冷地面,发出轻微的金属声,盖伦没有评价他的祷告,没有称讚,也没有纠正,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审问,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老兵式的沉默確认,他完成了仪式,这就够了。
“走。”
盖伦说道。
“休眠室。”
李一跟著小队离开礼拜舱室,身后的圣焰仍在燃烧,帝皇雕像依旧沉默地立在阴影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相信,但他知道,下一次站在虫潮前面的时候,那句话也许还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帝皇在上。
而这一次,他大概不会再觉得它只是台词了。
最后一站是休眠室。
李一跟著小队穿过一条狭窄的舰內通道,舱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时,他本能地停了一下,,那不是他想像中的臥室,也不是宿舍。
休眠室里没有柔软的床,没有私人物品,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放鬆”的东西。两侧舱壁中嵌著一排排金属臥台,宽大、厚重、冷硬,像是专门为巨人准备的钢铁棺槨。每一张臥台两侧都有固定锁、生命体徵接口和紧急释放装置,头部位置刻著细密的祷文,脚边则是一处武器架。旁边还有一块狭窄的跪祷板,小得近乎敷衍,却又像是在提醒每一个躺下的人:即使休眠之前,也別忘了祷告。
李一看了几秒,低声说道:“这地方……真是用来睡觉的?”
卢坎已经走到自己的休眠位前,开始连接生命体徵接口。他的左肩仍然固定著临时支架,动作不快,却很熟练。
“是休眠,不是睡觉。”
“区別很大吗?”
卢坎回头看了他一眼。
“睡觉是凡人逃避疲惫的方式。休眠是战斗兄弟恢復战斗效能的流程。”
李一沉默了一秒,很好,连睡觉都能说得像装备维护,他走到属於自己的休眠位前,金属臥台上方已经標註了他的临时编號。
阿利克西欧斯·艾利乌斯·列奥尼斯。
灰盾。
第二连临时作战序列。
这几个词冷冰冰地排列在那里,像是某种刚刚录入系统的装备標籤。李一盯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次衝锋的新血;现在,他已经有了休眠位,有了临时序列,有了属於这座战爭机器的一小块地方。
虽然这地方怎么看都像一口能让人三秒內爬起来打仗的棺材。
他躺了上去。
金属臥台冰冷地贴住背部,固定锁依次扣住肩膀、腰部和腿部。生命体徵接口接入后颈时,传来一阵轻微刺痛。某种冰冷的数据流顺著神经接口扫过身体,確认心率、血氧、肌肉修復状態和战后代谢水平,没有柔软,没有舒適,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感,只有舰体深处传来的低沉引擎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
盖伦站在休眠室入口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四小时休眠,催眠结节会维持最低警戒,警报响起后,三秒內起身。”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多问,所有人只是沉声回应:“是的,长官。”
灯光逐渐降低,休眠室里只剩下暗红色的低照明,以及生命体徵接口偶尔闪过的微光,李一睁著眼,看著休眠舱上方刻著的一行高哥特文字。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字形,但舱室內置的识別系统很快给出了翻译。
【唯有职责不眠】
李一看著那行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个宇宙真会折腾人,连睡觉之前,都要先提醒你別想睡得太踏实。
卢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几分疲惫后的低哑:“你笑什么?”
李一闭上眼。
“没什么。”
“你最好真的睡会儿。”
“我以为这是休眠,不是睡觉。”
卢坎沉默了一秒。
“学得倒快。”
这大概算夸奖,至少在卢坎的语言体系里,应该算。
李一没有再说话。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著。毕竟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虫潮、卡尔西斯大桥、虫巢暴君、战斗驳船、灰盾身份、黑色圣堂、第八连教官、祷告室……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原来的他失眠一整夜。
可当催眠结节开始工作时,他的思维却像被一只冰冷而稳定的手轻轻按进黑暗里。
那不是普通睡眠。
更不像昏迷。
它更像是大脑的一部分被强制关闭,另一部分却仍然站在远处守夜。李一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变慢,肌肉一点点放鬆,伤口深处的疼痛被压进更远的地方。可与此同时,他仍然隱约听得见舰体引擎的轰鸣,听得见远处甲板传来的机械震动,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最低限度的警戒意识还悬在黑暗边缘。
原来星际战士连休息都不是逃离战爭,只是把自己暂时掛回架子上,修復,冷却,记录损耗,等待下一次被取下,然后继续使用。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李一最后一次听见战斗驳船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
那声音不像摇篮曲。
更像一台巨大的战爭机器,在提醒每一个沉睡其中的人:
你可以闭眼。
但战爭不会。
这就是阿斯塔特的一天。
也是他现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