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山景城的电话(1/2)
旧金山时间七月五日下午四点,加州山景城。
新思科技亚太区总裁哈维·林德伯格的办公室在公司主楼三层,落地窗朝东。这一刻,他刚从一场关於亚洲市场的內部例会出来,手里端著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秘书递过来的《华尔街日报》摆在他桌面正中,头版折角的位置,是一篇昨晚刚从上海发回来的稿子,標题翻译过来是:
“第五家:中国宣布启明项目,工业仿真四十年寡头格局首次被正面挑战。”
哈维把咖啡放在杯垫上。
他读了一遍这个標题。读到“第五家”三个字时,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报纸合上了。
他靠回椅背。
他没有笑。
二十六年前,他在伯克利读博士的时候,导师是berkeley spice第二代核心维护人之一。berkeley spice,一九七三年第一版,二零零五年是它三十二岁生日,二零二六年是它五十三岁生日。这五十三年里,全球工业仿真核心算法,从spice一路演化到spectre、hspice、tcad sentaurus、calibre,十五万项专利、四千多个核心算法节点,九成握在四家寡头手里。
这九成是怎么变成九成的,哈维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过去三十年里,新思、鏗腾、ansys、西门子,把全世界凡是稍微像样的小型独立算法公司,一家一家买下来。买下来之后,把核心算法专利打包,封进各自的工具链。买不下来的,就用专利诉讼把他们拖到现金流断掉。
哈维亲自参与过其中的十一家收购,亲自批过其中的二十三起诉讼。
所以当他在这一天下午四点钟,看见一份从中国发回来的报导,標题写著“第五家”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然后告诉自己——
他们绕不过去。
他从內线电话上按了第一个键。
“凯特,”他说,“帮我接两个號码。第一个,新思中国区首席法务,上海陆家嘴办公室。第二个,新思全球智慧財產权委员会主席,我们波士顿办公室。”
“两条线一起?”凯特问。
“两条线一起。”他说,“先接上海,优先级最高。”
他放下话筒,等了大约四十秒。
上海那一头是中午七点。新思中国区首席法务在陆家嘴办公室,刚刚从一场和华为的例行会议里出来。
“哈维。”电话那头说。
“今天上海发生了什么,你在场吗?”哈维问。
“启明项目。”电话那头说,“我没去现场。我看了內部简报。”
“他们公开提了五个方块。”哈维说,“cmos、功率器件、光电、量子界面、mems。他们说八年。”
“是的。”
“我要你做一件事。”哈维说,“在四十八小时之內,把新思公司在中国大陆有效的工业仿真核心算法专利,做一份完整清单,按五个方块分类。每一个方块下面,把我们手里『可主张』的专利按优先级排序。第一档,最容易在中国大陆法院打贏的;第二档,有爭议但可以拖三到五年的;第三档,纯防御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主张?”法务问。
“我不要主张。”哈维说,“至少现在不要。”
“那你要清单做什么?”
“放在桌上。”哈维说,“放在我桌上,放在波士顿那一边的桌上。这一份清单做出来之后,我要它在未来八年里,每六个月更新一次。”
“懂了。”法务说,“清单只放,不出。”
“清单只放,不出。”哈维说,“除非有一天他们的某一个方块走到了我们绕不过去的位置。那一天我们再翻这一张桌子。”
他掛掉上海这一头。
波士顿那一头大约四十秒后接上来。
“哈维。”
“你看了今天上海的新闻?”
“看了。”波士顿那一头说,“我已经让团队在跟。”
“跟到什么程度?”
“跟到我们和鏗腾、ansys、西门子,四家最近一次mems专利包共有协议的范围之內。”波士顿那一头说,“这一份共有协议,我们四家一共有六百一十二项mems相关核心算法专利,九成在美国登记,八成在中国登记,七成在德国登记。我已经让团队把这六百一十二项里『可在中国主张』的那一档,单独列了出来。”
“多少项?”哈维问。
“一百七十二项。”
哈维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一百七十二项里,”他说,“今天暂时不动。但是八月十二日韦伯访沪那一天,我希望这一份清单的第一档,送到我桌上。”
“韦伯是英飞凌的。”波士顿说,“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哈维说,“但是英飞凌八月十二日要在上海跟薇澜签一份联合协议。我希望那一份协议签之前,我们这一份清单在我桌上。我不主张。我只看。”
“懂了。”波士顿说。
哈维掛掉电话。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山景城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高,落在公司草坪那一片橄欖树的叶子上,把叶子的边缘照得发白。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心里把“第五家”这三个字又过了一遍,然后把那一份《华尔街日报》拿起来,翻到了第二版。第二版底下有一条小字,是路透社转发的一段:
“……薇澜创新创始人苏辰在评审会上表示,启明项目的第三层目標包括量子-mems交互界面仿真与太赫兹波段工业仿真。专家普遍认为,这两条目標在五年內技术难度极大……”
哈维把这一段读了两遍。
他把报纸合起来。
他没有打第三个电话。
他把咖啡喝完。
他重新打开內线,对凯特说:“帮我把今天傍晚六点跟韦伯的內线电话取消。我明天早上八点再打。”
“好的。”凯特说。
他放下话筒。
他知道,这一通电话不能今天打。今天打,他自己的语气控制不好。他需要一个晚上。
他需要在明天早上八点,用一个完全冷静的口径,告诉韦伯——八月十二日他在上海签那一份联合协议的时候,新思这一边,会在桌底下,放一份一百七十二项的清单。不出。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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