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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绝境生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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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看向那片空地。那块地方原本只是铁路线旁一段稍平的草地,如今却成了最近的临时转移点。那里背著风,又离他们这节还没继续起火的车厢稍远,至少短时间內不会有安全问题。

路希安不太擅长治癒魔法,更何况手边没有合適的药物来搭配魔法,不过大图书馆的基础培训里包含了简单的急救技术。

冷风卷著煤烟与焦木的苦味,像一把粗糙的銼刀刮过呼吸道。

路希安踩著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片,从车厢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外侧的草地上。手里的雷击木魔杖沉得像根铁条,刚才强行支配气流抵抗爆炸衝击的后遗症正成倍地返上来。他的虎口裂了一道血口,指尖连握紧的动作都显得滯涩。喉咙深处那股血腥味不仅没散,反而隨著冷空气的灌入,激起一阵压不住的乾咳。

“魔法师先生!”

路希安转过头。前排那个年轻母亲正跌跌撞撞地抱著孩子跑过来,她的额角被飞溅的木屑划开,半边脸全是血,但怀里的孩子被护得死死的。

“都去那边。”路希安抬起发抖的手,指向那边的空地,“不要留在轨道边上,当心车厢再出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已经被扭曲金属彻底压住、不再动弹的身体上移开,快步走向草地边缘。一个穿著制服的乘务员正趴在地上,大腿被一块崩飞的铁皮深深切开,血正顺著深色的裤腿急促地往外涌。乘务员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鸣,眼底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按住他!”路希安对旁边两个手足无措的倖存男乘客喊道。

他快步单膝跪下,从乘务员的制服上撕下一条还算乾净的布条,双手迅速在伤口上方两寸处绕了两圈,就近捡起一截断裂的木棍当绞棍,狠狠一拧。

乘务员发出一声惨叫,眼白往上一翻。

“看著我!”路希安厉声喝道。他用沾著灰和血的手一把按住乘务员的肩膀,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镇定,“深呼吸。不要尖叫,不要让恐惧吞了你。想想水之守护的祷词,跟著我念,居於静謐渊海之极的源泉,天下诸水与生命甘霖的执掌者——念!”

乘务员被他眼底的冷硬慑住,本能地哆嗦著嘴唇,跟著念出那几个音节。血流的速度终於隨著布条的勒紧和心跳的平復而稍微减缓。

“把他抬到树下。”路希安对那两个乘客吩咐,“让头稍微偏一点,別让他咬到舌头。”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克雷托斯正將一块压在几名乘客身上的车顶铁皮硬生生掀开。他的斗篷早就不知掉在哪了,额角的血顺著下頜滴进领口,握著秘银长剑的右臂肌肉紧绷得几乎要绽裂。

“出来!”克雷托斯单手撑著那块沉重的铁皮,衝下面的人吼道,“把你们没用的行李都给我扔里面,走!”

等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出来,克雷托斯才鬆开手。铁皮轰然砸下,震起一蓬灰土。他单膝跪地,用剑拄著碎石,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血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军靴声切入了周遭的混乱。

加兰·罗布尔穿过浓烟,大步朝这边走来。他的短披风下摆被撕去了一块,制服上沾著黑灰,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他没有像那些惊慌失措的乘客一样四处乱跑,目光如鹰隼般在残骸和伤员间快速扫过。

当他看到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身后的那节车厢时,脚步猛地停顿了一下。

在前后两节几乎被撕成碎片的车厢映衬下,他们这节车厢虽然歪斜、脱轨、窗户尽碎,但整体骨架竟然奇蹟般地保持了完整。

加兰的视线瞬间锁定在克雷托斯手中的秘银长剑和路希安紧握的雷击木魔杖上。但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径直走到附近一个正被断裂长椅压住双腿的哀嚎商人身旁。

加兰双手扣住长椅边缘,低喝一声,没有动用魔法,纯凭肉体爆发力將沉重的残骸抬起半尺。

“拖他出来。”加兰对路希安沉声道。

路希安没有迟疑,立刻上前拽住商人的双臂,將他从重压下拖出。

“前面的三號车厢外,”加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语速极快地对周围的倖存者喊道,“凯尔·卢库斯正在建立临时救护点。所有能走的,扶著走不动的,去那边。他手里有止血药剂和夹板。不要在铁轨上停留!”

他的声音灌注了极其微量的魔力,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哭喊,让原本像无头苍蝇般的倖存者们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开始互相搀扶著往前方移动。

確认初步秩序建立后,加兰立刻转过身,大步走到路希安和克雷托斯面前。

“我认得你们。”加兰盯著克雷托斯背上那把依旧被封条缠死的大剑,又看了看路希安,“不简单啊,怎么做到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节异常完整的车厢。

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肺腑间的刺痛:“魔法部印发的《魔法师应急情况处理指南》第四章,在密闭公共空间遭遇爆炸,应使用支配魔法引导气流,减轻衝击波的传播和阻止爆炸碎屑的飞溅,避免其他魔法可能造成的二次伤害。”

“理论背得不错。”克雷托斯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但如果不是我强行把四周焊好,你的气流魔法早就变成火葬炉里的鼓风机了。”

路希安转头看向他,眼神並不退让,“但你最后用剑刺穿底盘,强行擬造出岩土来进行物理制动,简直是在拿一车人的命赌博!这种强硬剎车带来的內部震盪,差点就把整个车厢撕裂了。”

“如果我不剎车,这节车厢就会被前面脱轨的车厢带著翻下路基!”克雷托斯怒吼道,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教条救不了命,我的本能救了!”

“行了。”加兰冷冷地打断了他们。

“不管是靠教条还是靠本能,你们保住了这节车厢,也保住了几十条人命。”加兰的语气並没有因为感谢而变得温和,反而透著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我是加兰·罗布尔,王室护卫。”

“路希安·维亚托尔,大图书馆赴任採风官。”路希安简短回应。

克雷托斯哼了一声:“克雷托斯,这傢伙的护卫。”

加兰並不在意这种失礼。他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残骸。

“卢库斯正在前面组织救治。”加兰快速说明了情况,“治癒魔法不能凭空造血生肉,他需要药品、绷带和净水。我已经派了人手赶往最近的城镇求援。医疗和安置会有人接手。”

路希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加兰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作为王室护卫,加兰此刻最该守在国王的一双儿女身边,哪怕是保护现场,也不该是这种准备隨时抽身的状態。

“你要离开?”路希安问。

加兰收回视线,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路希安的脸。

“爆炸发生后,我第一时间確认了最前方的王室车厢。”加兰的咬肌微微凸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我已经让安保人员去清点人数了,我怀疑有內鬼,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袭击。”

加兰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佩剑剑柄。

“作为护卫,我不能把时间耗在搬运伤员上。真正的危险还没有解除,袭击者可能已经趁乱撤离,也可能还在暗处观察。”加兰看著他们两个,“你们在爆炸发生前,在这节车厢里,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对视了一眼。

那股甜得发腻的花茶香味,以及后门玻璃外一闪而过的灰色手套,同时在两人的记忆中浮现。

“在你们回答之前,我先说明我的失职。”

“爆炸发生前的瞬间,我还在安保车厢的走廊上。我当时已经意识到了有人对两位殿下图谋不轨。”加兰的语气带著一点愤恨,“正当我准备赶往王室车厢的时候,铃声突然响起,我感觉到有一股极度活跃的魔力波动正在向停在过道上的那辆送餐车奔去。”

路希安的眼皮猛地一跳。

“我只来得及拔出佩剑,將魔力全数灌入剑身,强行斩开了车厢侧壁的金属骨架,把那辆车踹了出去。”加兰的语气很平,但话语里的凶险不言而喻。要用魔剑瞬间破开列车的加厚外壁,绝非轻易之举,“那辆车在半空中炸了。如果它在车厢內引爆,我跟凯尔倒还能自保,但那三个犯人和他们的证词,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你保住了安保车厢。”克雷托斯冷冷地接话,“但其他车厢还是炸了。”

“对。而且爆炸的衝击彻底切断了列车的牵引结构,光是稳住安保车厢就让我俩应接不暇了。”加兰的眼神沉得可怕,“等车停稳,我和凯尔踢开变形的连接门冲向前方的王室专用车厢时,那里已经被炸得脱了轨,车体斜插在树林边缘。”

加兰停顿了一息,似乎在强行压制某种情绪。

“车厢里有血跡,但没有尸体。”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王子和公主,不见了。”

这句话像一块重铅,砸在三人之间的空气里。

路希安瞬间明白了加兰刚才为何如此急迫。这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恐怖袭击,这是一场极其精准的劫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轨道后方传来。

一个左臂用三角巾简单吊著的安保人员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的制服上全是煤灰,手里死死攥著一本烧去半个角的册子。

“罗布尔阁下!”那人还没站稳便急促地匯报导,声音因为吸入过多烟尘而嘶哑,“后方货厢確认完毕……那三个犯人的物品查清楚了!”

加兰立刻转身:“说重点。”

“炸弹不见了!”安保人员喘著粗气,“我们拆开封条后,里面只有棉衣,炸弹外壳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残骸,真正的炸弹核心,在送到货运车厢前,就已经被人取走了!”

克雷托斯眉头猛地皱紧,他看向路希安,两人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安保人员翻开那本残破的册子,“我和乘务长一起清点了倖存人员。二等乘务员里少了一个人,餐车车厢的厨师也失踪了两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残骸里也找不出他们的物件。”

“我知道了。”加兰点点头,下巴的线条紧绷,“你去前面找卢库斯,告诉他优先保障重伤员的净水和药剂,让轻伤的青壮年用完好的车厢板搭建挡风墙。求援的人已经出发,让他把大伙稳住。”

“是!”安保人员没有废话,立刻转身向临时救护点跑去。

加兰重新转过头,看著路希安和克雷托斯。

“炸弹被提前取走了。”加兰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自嘲,“他们让我们以为自己抓住了耗子,实际上,这只是为了把安保力量全部牵扯在审讯室里。”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它大大方方地推到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路希安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还略显沙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加兰目光一凝:“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戴著灰色手套的乘务员。”路希安说,“復检结束后,他便一直守在后车厢,以安保未解除为由,死死堵住了我们这节车厢的后门,不让任何人串车。隨后,又是他为前面的车厢推来了送餐车,就停在车厢的车铃下方。”

“花茶。”克雷托斯在一旁冷声补充,“香味重得过分。现在想来,那是为了掩盖炸药的不稳定气味。而且,那花茶似乎是提前备好的,在你们还在復检的时候,我就隱隱约约闻到过气味。”

“没错,我也闻到了。”路希安接著说道,“之后,他以『铁路方面的免费补偿』为藉口,让乘客自行取用。那时候,整节车厢的注意力都在那几壶热茶上。没人会去在意送餐车底层的暗格里装了什么。”

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假乘务员趁著最初的混乱,从犯人的棉衣里取走了炸弹核心。失踪的厨师在餐车里將其改装进送餐车。借著復检造成的封闭环境,他们將这些移动炸弹堂而皇之地停在了其他车厢里。

“最后是车铃。”路希安看著加兰,“那不仅是警报,犯人应该让自己的魔力和铃声一同输送,製造出了某种基於声波的魔法引信。铃声一响,所有被推到位的送餐车同时起爆。车铃离车厢连接处不远,那里是最脆弱的地方,爆炸瞬间切断了整列车,把所有护卫和乘务员死死困在各自的残骸里。”

“而他们真正的目標,是趁著首尾不能相顾的这几分钟,突入王室车厢带走两位殿下。”加兰顺著路希安的话说了下去,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远处,凯尔·卢库斯正在一节侧翻的车厢旁指挥倖存者搬运重伤员。治癒魔法的淡蓝色光芒在灰暗的灾难现场微弱地闪烁著。加兰看了那边一眼,目光很快又收了回来。

时间正在流逝。

犯人既然敢在首发列车上动手,就一定准备好了撤退路线。每在这里耽搁一分钟,追回王室血脉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加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极其郑重地面对著路希安和克雷托斯。

刚才在残骸边缘,他亲眼见到了那列伤痕累累却依旧完整的车厢,他也看到了车底那道因为强行擬造岩土製动而犁出的深深沟壑。在这辆列车上,除了他和凯尔,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是唯二展现出足够战力、並且在灾难后立刻恢復了理智的人。

“维亚托尔先生。还有这位……护卫先生。”加兰的称呼变了,不再是盘问式的语气,而是一种属於战士之间的平视。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加兰的直白让路希安和克雷托斯都微微一怔。

“凯尔必须留在这里。”加兰快速解释道,他的语速因为焦急而略微加快,“这里有无数个濒死的重伤员,没有他进行急救,这些人撑不到城镇的救援队赶来。我不能把平民的命丟在铁轨上。”

他按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但我必须去追。这是护卫的职责。犯人带著两位殿下走不快,这附近的地形我比他们熟,他们肯定会留下痕跡。但我一个人,面对这种级別的组织,就算追上了,也可能无法把人安全带回来。”

加兰盯著他们。

“我看到了你们刚才怎么保住那节车厢的。你们有实力,有脑子,而且没有受伤到无法行动。大图书馆的採风官,我以维尔迪斯王室护卫的名义,正式向你们提出徵召。只要能帮我追回殿下,王室不会亏待你们。”

风吹过残骸,带起一阵灰烬。

克雷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自己那把已经被烟火燻黑的秘银长剑,又看了一眼背后那把死死裹在封条里的大剑。他右臂的肌肉还在因为刚才的强行输出而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一丝被压抑的躁动。

“我说了不算。”克雷托斯冷哼了一声,斜了路希安一眼,“但如果某位『僱主』决定要去蹚这趟浑水,我也不介意顺手砍几个炸火车的杂碎。”

路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了,紧绷的皮肤牵扯著撕裂般的痛楚。额角,肩头,喉咙,这些地方的疼痛似乎在警告著他。他原本只打算安静地前往大图书馆报导,按照採风官的职责去记录那些死去的歷史和遗蹟。

但门托尔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你若只会赶路,那不过是个腿脚好些的信使。採风官写桥,还得写桥上的活人。”

现在,一段血淋淋的故事,就横在他的脚下。

路希安抬起头,迎上加兰的目光。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透出了一种真正决定踏入这个世界的沉静。

“我需要几分钟处理一下伤势,顺便从废墟里翻点能用的东西。”路希安握紧了雷击木魔杖,声音平静而坚定。

“收拾完毕,我们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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