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你心挺善啊。”女人的语气带著点讥讽。
“不是心善,是她跑得快。你看她的腿。”鬍子男朝小姑娘努了努嘴,“那丫头以前肯定练过田径,小腿肌肉还在。”
“她跑再快能快过那几个?”女的朝门外努了努嘴。
林远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救济站门口,几个流浪汉正靠著墙根坐著。三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头髮灰白,裹著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夹克;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个胳膊上有伤疤,另一个戴著顶破了边的渔夫帽。他们看起来无所事事,像只是在晒太阳,但目光不在別的地方。
全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
不是明目张胆地盯著,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从眼角漏出来的注视。像一群等著猎物出洞的动物,不动声色,但每一块肌肉都绷著。
小姑娘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肩胛骨在t恤下面顶出两块尖锐的轮廓,双手攥著t恤的下摆,指节发白。但她没有离开队伍,也没有回头。
林远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指尖按在不锈钢的边缘上,冰凉的。
“——赌不赌?”鬍子男又问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在指间折了折。
“赌。我押她挨顿揍,但不会死。”戴棒球帽的男人说。
“那我押——”
“你们在说什么?”
艾米丽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
她站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的空餐盘已经放下了。不锈钢托盘搁在桌上,边缘还沾著三明治的碎屑。她脸上没有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著那三个人——不是瞪,是盯,那种不眨眼的、让对方每一个表情变化都无处遁形的盯。
三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没什么,开个玩笑。”鬍子男率先开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脸上掛了两秒,然后自己掉下来了。他把十块钱塞回口袋,“就是隨便聊聊。”
“我听到了。”艾米丽打断他。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颤抖。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不晃。林远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生起气来的时候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场——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是安静到让人发冷的那种。像冬天的湖水,表面不动,底下是冰。
鬍子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鬍子动了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艾米丽朝那个小姑娘走过去。
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围裙的带子在身后轻轻晃著。经过那三个工作人员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们。紫衣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小姑娘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很大,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更大。
里面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警惕。不是对艾米丽的,是对所有人的。
那种眼神林远见过。在龙泉的时候,厂门口偶尔会有流浪狗经过,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你伸手去餵它,它不躲,但眼睛一直在看你的另一只手。
就是那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