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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折服,偏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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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望著碗里那剩下的半碗茶,喃喃道:

“我当兵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將官没见过?有那剋扣军餉的,有那喝兵血的,有那只会躲在帐中饮酒作乐的。本以为跟著士卒同吃同住的將军只在话本里有,没成想今朝竟真的能碰上一个。”

他將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旁的且不论。就冲这顿肉,冲都校与咱们一同流汗的这份心,我张老三这条命,便卖给都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周围几个士卒听了,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昌符坐在不远处,將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凑过去说话。

只是低著头,望著自己手心里那层新磨出来的茧子。

这些日子,他手心的茧子从无到有,从薄到厚,如今已与那些老卒没什么分別了。

他也渐渐融入到这支新军之中。

他空降下来当旅帅,又传闻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的弟弟,与这些禁军、溃兵混编的士卒自然是有些隔阂。

可自打那日操练,陈安的竹竿抽在他身上与旁人一般无二,眾人便也不再將他当作什么“李镇將的弟弟”来看待。

夜里歇了操,十几个旅帅、都头凑在一处吃酒,也会叫上他。

徐泰那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头一回与他喝酒便拍著他的肩膀道:

“李旅帅,我原以为你是来镀金的,没想到你倒真是个能吃苦的。”

李昌符当时也不恼,只举碗与他一碰,仰头饮尽。

如今听著营房里,那几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將李岑寂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来投李岑寂时,兄长虽不曾明说,可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在兄长看来,李岑寂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宗室子弟,仗著郑畋的提携才得了这个位置,是有些果断与胆色,但终究入不得眼。

可兄长没有看见,李岑寂每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的模样。

没有看见那些兵卒说起都校时,眼中那种与说起旁的將官全然不同的神色。

李昌符將手握紧,又缓缓鬆开。

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黄。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

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浸透了又被晒乾,晒乾了再被浸透。

士卒们的抱怨渐渐少了,倒不是不累,而是累得习惯了,也懒得再抱怨。

更何况,每当中午那顿加餐端上来时,眾人心头那点怨气便也跟著肉香一併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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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岐山的雪还未化尽,凤翔城中的气氛却已与隆冬时节大不相同。

那几位节度使在拜师宴后便在营中少有动弹。

可这一日,节帅府门前的拴马桩早早就被占满了,各色战马喷著响鼻,蹄子不耐地刨著青石地面。

亲兵、隨从、押衙们在府门外交头接耳,有的蹲在墙根下啃著干饼,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日子凤翔城里匯聚的兵马越来越多,粮草輜重往来不绝,便是不懂军务的寻常百姓,也嗅到了大战將临的气息。

李岑寂带著徐泰並几个亲兵,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领深青圆领袍,腰间繫著革带,悬著一柄横刀。

旁的人不许带兵刃进府,可他如今依旧负责著节帅府的戍卫之责,自是可以配著刀直接入府。

这两个月来日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他整个人又黑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頜的线条愈发分明。

那一双眼睛也比从前更亮,沉静中透著一股子锋锐。

徐泰將马韁扔给迎上来的府中僕役,凑到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都校,今日这阵仗,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岑寂微微頷首,却不答话,只整了整衣袍,迈步朝府中走去。

节帅府的正堂他来过许多回了,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堂上原有的椅案早被撤去大半,换成了两排长席。

上首一溜坐著京西诸道的节度使、经略使,都是此前见过的老熟人了。

下首则是诸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押衙之流,个个神情肃穆。

凤翔陇右本镇的將吏反倒被挤到了后头。

李昌言、赵不盈、王籙几位兵马使坐在靠前的位置,再往后是孙储、王俶等文官,以及十数位都指挥使、指挥使。

李岑寂的座次在都指挥使之中是第一位,下首紧挨著一位陇右镇的步军都指挥使,姓马,名怀素,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將。

老都校一把花白鬍子编成了几条小辫,据说是年轻时在河西与吐蕃人交战学的。

堂中虽是济济一堂,却无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望著上首。

郑畋今日穿著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头戴进贤冠。

他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幅舆图,用镇纸压著四角。

比起拜师宴时,他的面色又红润了些许,颧骨也不似那时凸出,只是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几缕。

他左手边立著一个小校,手中捧著一摞文书。

右手边则是一盏茶,青瓷盏中碧绿的茶汤已没了热气,显是搁了许久不曾动过。

郑畋的目光在堂上缓缓扫过。

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诸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再往后是凤翔陇右本镇的將吏。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停在了末席之一。

那里坐著李岑寂。

年轻人黑壮了几分,原先那种宗室子弟的白皙文弱已褪得乾乾净净。

可那副骨相摆在那里,眉骨高耸,鼻樑挺直,便是晒黑了、练粗了,也掩不住底下那份与生俱来的俊朗。

倒像是一柄原本镶金嵌玉的宝剑,如今被磨去了浮华,反而透出了精铁本来的锋芒。

他端坐於末席,身姿挺拔如松,在一眾或老成持重、或满脸横肉的將吏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抬起右手,朝李岑寂招了招。

“静之,你站到这来。”

这一声唤得不大不小,却叫堂上眾人齐齐一怔。

李岑寂也是微微一愣。

他今日的座次排在都指挥使之中,按规矩,这等场合他只有听命的份,哪有上前去的道理?

可郑畋既开了口,他岂敢怠慢,又岂会怠慢?

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穿过两排长席之间的过道,朝上首走去。

眾人的目光便如被线牵著一般,齐刷刷地跟著他的背影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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