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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拜师,急迫(八千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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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凤翔镇的几个军吏,端了酒盏过来,口中说著“恭喜李都校”、“贺喜李都校”之类的客套话。

李岑寂来者不拒,一一与他们碰盏,仰头饮尽。

那些军吏见他这般爽快,便也笑逐顏开,拍著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不多时,王俶与孙储联袂而来。

两人手中各执一盏酒,面上都带著笑意。

王俶举盏道:

“静之,今日这拜师之礼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郑公的入室弟子了。老夫痴长你几岁,厚著脸皮说一句,你便如老夫的子侄一般。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我便是自家人了。”

孙储也抚须笑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老夫早便瞧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拜在郑公门下,当真是可喜可贺。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只盼你日后鹏程万里。”

李岑寂连忙起身,双手捧盏,恭恭敬敬道:

“王司马、孙主簿,二位对末將的照拂,末將铭记於心。若非二位在郑公面前美言,末將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盏,末將敬二位。”

说罢仰头饮尽。

王俶与孙储对视一眼,也都笑著饮了。

待二人离去,李昌言、赵不盈以及另一位兵马使王籙也端著酒盏走了过来。

李昌言面上带著笑,朝李岑寂举了举盏,道:

“静之,恭喜了。郑公收你为徒,又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当真是双喜临门。某敬你一盏。”

赵不盈也道:

“李都校年少有为,將来前程不可限量。某也敬你一盏。”

王籙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不多,只是举盏道:

“李都校,请。”

李岑寂一一与他们碰盏,饮了酒,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能感觉得出来,李昌言三人对他的態度,依旧是热络却並不亲近。

那种热络,是官场上的客套,是面子上的功夫。

言语之间,总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似的。

李岑寂心中明白,这並非是他个人的缘故。

他们作为镇兵,从一开始就与自己这位护送郑畋的押衙兵处於对立面。

要知道郑畋最开始带禁军来上任,就是为了防著凤翔陇右本地的镇將。

这层关係摆在那里,便是想亲近,也要顾及郑畋会否忌惮。

因此几人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寻了由头散去了。

李岑寂也不以为意,依旧端坐席上,谁来敬酒便饮,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等前来参礼的眾將吏都喝了一圈,李岑寂依旧清醒得很。

唐代的酒没有后世蒸馏酒那种纯净度和度数,多是米酒、果酒之类,便是那西域葡萄酒,酒精度也要比后世的水酒略低些。

原主这具身体又是个自幼习武的,酒量本就不差,不说千杯不醉吧,但至少百杯以內是不可能喝醉的。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打算低头吃两口小案上的菜,却见眼前又出现了一双腿。

李岑寂抬头看去,却是李昌符。

这位左厢兵马使的弟弟今夜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却还稳当。

他走到李岑寂身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李都校,今日风光了罢?”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不知他这话是调侃还是別的什么意思,便只是举杯笑了笑,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李昌符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夜在监军府,我在心里骂你『厚顏无耻』。后来你一刀斩了那贼使,又擒了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得满堂泣下——我便知道,我李昌符看走了眼。”

他转过头来,看著李岑寂,神色认真:

“你是条汉子。我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李岑寂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

原身记忆里这位李二將军平日里眼高於顶,对谁都不大服气,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委实难得。

他抱拳道:

“李二將军谬讚了。那夜之事,不过是激於义愤,算不得什么。”

李昌符摆了摆手,道:

“莫要叫我李二將军,我叫李昌符。我也不是將官,我只是校尉。李都校这是在嘲笑我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倒不像是真恼。

李岑寂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李校尉言重了。既如此,你也不必叫我李都校,唤我静之便是。”

李昌符闻言,咧嘴一笑,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静之!你这性子,我李昌符喜欢!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便是我的朋友了!”

说罢,他从案上抓起自己的酒盏,朝李岑寂一举,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隨后將空酒盏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酒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便走回自家兄长身旁。

宴席至夜深方散。

那几位节度使陆续告辞,各自带著亲兵扈从回营去了。

凤翔镇的將吏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余下几个僕役在堂上收拾残席。

李岑寂本也要走,却被郑畋唤住了。

“静之,你隨我来。”

郑畋说罢,转身朝后堂走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迴廊,便到了郑畋的书房。

这书房不大,四壁却堆满了书卷,案上摊著一幅关中舆图,上面用硃笔標了好几处记號。

烛火摇曳,將郑畋的身影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郑畋在书案后坐下,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应酬,对於一个刚从风痹之中恢復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看著李岑寂,道:

“今日这几位节帅,你都见过了。说说看,你觉得如何?”

李岑寂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考校起他来。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

“回恩师,弟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只是从今日席间看来,程帅性子直爽,是个痛快人;仇帅也是豪爽之辈,与程节帅脾性相投;唐节帅老成持重,谋虑深远;李节帅寡言少语,倒有些看不透;拓跋节帅虽是党项人,却对大唐忠心耿耿,且心思活络,是个有本事的。”

郑畋听罢,微微頷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看出这些,已是不错了。老夫再告诉你几句——程宗楚此人,忠勇可嘉,只是性子急躁,易被人激怒。用他,便要让他打头阵,却不能让他独当一面。仇公遇与他一般,也是个急性子,可他比程宗楚多了一个好处,便是知道进退。唐弘夫哪里是老谋深算?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其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李孝昌——”

他顿了顿,道:

“此人心思深沉,老夫也看不透他。不过鄜延与凤翔唇齿相依,他便是有什么別的心思,眼下也不会表露出来。至於拓跋思恭,此人是党项人,可他比许多汉人更懂得审时度势。他用兵不差,麾下骑兵更是驍勇,若能真心为我所用,便是討贼的一大臂助。”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记下。郑畋这番话,字字都是数十载官场沉浮、与藩镇打交道积攒下来的阅歷,比什么兵书战策都要珍贵。

郑畋又问:

“你觉得,这几人之中,谁是真心要討贼的,谁是来观望的?”

李岑寂微微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问他这个。

他沉吟片刻,坦然道:

“弟子愚钝,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弟子观那几位节帅,程节帅与唐节帅,似是真有几分討贼之心。至於其余几位——”

他没有说下去。

郑畋却点了点头,道:

“你不必忌讳。老夫问你,便是要听你的真话。你能看出这些,足见你不是那等只知衝锋陷阵的莽夫。”

他嘆了口气,伸手抚著案上的舆图,缓缓道:

“程宗楚此人,世代將门,性子刚直,確是有几分忠义之心。唐弘夫虽不会轻易冒险,却也绝不会降贼。至於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他们今日能来,便已是给了朝廷面子。真要让他们与黄巢硬碰硬,怕是指望不上。”

李岑寂默然点头。

郑畋又道:

“所以老夫才会顺势拔擢你为马军都指挥使,才要让你自己募兵。静之,你要记住,这几位节帅的兵,终究是他们的,不是老夫的,更不是朝廷的。唯有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才会听你的號令,为你效死。”

李岑寂深以为然。

他深知唐末藩镇割据之局,最终靠的是刀把子说话。

郑畋虽位高权重,可说到底是个文臣,手底下的兵马,大半是凤翔、陇右的骄兵悍將。

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准。

那夜在监军府,眾將默许投降的事,便是一个明证。

李岑寂点头道:

“静之受教了!”

郑畋又道:

“静之,老夫今日將你引荐给他们,你可知道是为何?”

他靠在椅背上,许是累了,不待李岑寂答话,便缓缓道:

“你虽是宗室子弟,可在这藩镇割据的世道里,一个宗室的名头,算不得什么。真正能让你立足的,是本事,是人脉,是別人对你的认可。老夫年过半百,风痹过后,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今日这几位节帅,老夫將他们请来,也是让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日后你若能得他们之中一两人的赏识,於你將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李岑寂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道:

“恩师为弟子费心了。弟子定当努力,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

“起来罢。你我师徒,不必说这些。老夫乏了,你且去罢。”

李岑寂应了一声,起身退出正堂。

走到廊下,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今日这一场拜师礼,从头到尾,他都绷著一根弦,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给郑畋丟脸。

如今礼成,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倒有些虚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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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李岑寂便醒了。

昨夜从节帅府回来,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竟是半宿不曾闔眼。

郑畋那一番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楔进他心窝子里。

几位节度使的面孔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转过……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方藩镇,一支兵马,一份难以揣度的心思。

而真正让他睡不著的,是郑畋那一句:

“老夫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

这话说得平淡,可李岑寂听得出其中的苍凉与无奈。

郑畋年过半百,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虽已能起身理事,可那苍白的面色、清瘦的身形,无不在提醒著李岑寂:

这位恩师能庇护他的时日,恐怕不会太长。

一旦郑畋不在,他李岑寂在这凤翔城中,算个什么?

那些镇將们面上恭敬,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

若郑畋这座大山一倒,他李岑寂便如无根浮萍,隨便一阵风浪便能將他打翻。

不能等。

必须趁郑畋还在,趁这面大旗还能遮风挡雨,儘快將自己手中的刀磨利了。

李岑寂翻身坐起,就著盆中凉水抹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在面上,將残存的那点困意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那身明光鎧,系好革带,將佩刀掛在腰间,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牙城之中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值夜的禁军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李岑寂勉励了他们两句,便逕往军营方向行去。

进了营门,当值士卒刚要扯嗓子喊,被李岑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不惊动旁人,径直走到校场边上,抱臂立在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著场中操练的景象。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却已是热火朝天。

东侧是周平的马军。

五百禁军老底子分作十队,每队带一队新兵,正在练习马上队列变换。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平骑著一匹枣红马,在队前队后来回驰骋,手中鞭子不时凌空虚抽,发出清脆的响声,口中不住呼喝:

“左翼!转向!转向!张老三,你他娘的往哪儿转?那是右!右!”

“王七!韁绳鬆了!鬆了!你那马又不是你媳妇,勒那么紧作甚!”

李岑寂看得微微頷首。

周平此人,平日里看著和气一团,圆脸大耳像个麵团儿似的,可一上了校场便换了个人,凶神恶煞,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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