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岑寂:营销號都是骗人的(1/2)
这一番言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直说得在座將吏心思浮动,方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气概,登时泄了大半。
那赵姓都虞候立於席间,面色阴晴不定,唇齿翕动,似欲有言,终是咽了回去。
他缓缓归座,擎起酒盏,仰脖一饮而尽,復又重重將盏顿於案上,发出“砰”然一声闷响。
孙储垂著头,花白须髯微微发颤,不知心中盘算何事。
余下將吏,有长吁短嘆者,有低声窃议者,有默然无语者,显是已被那话说动了心肠。
彭敬柔见眾人神色鬆动,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又嘆一口气,缓声道:
“老夫岂不知诸君心中难受。老夫心中,又何尝好受?然当此乱世,活著便比甚么都强。只要留得命在,便有翻身之日。况且——”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量拔高三分:
“黄巢已据长安,建国称尊,国號大齐。我等归顺大齐,便为大齐臣子。黄巢既坐了天下,我等隨他,一般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岂不胜过隨那只会奔逃的天子么?”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无声。
李岑寂叨陪末席,手把酒盏,目光自眾人面上缓缓扫过。
他见有人眼中闪著踌躇,有人露出意动之色,更有那面色难看者,却也再无一人出言驳斥。
他心下明了,彭敬柔这一席话,已打动了大半人心。
余者,不过迟早罢了。
李岑寂心中倒无甚波澜。
人微言轻,声名不彰,便是他目前的处境。
便是此刻挺身而起,高呼几句“忠君报国”“寧死不降”的大道理,又有谁来理睬他?
何况……
李岑寂抿一口酒,心中暗忖:
真正的好戏,尚在后头呢。
他前世曾写过几本歷史小说,虽未涉隋唐五代,然自詡是个好史之人,正经史籍虽未读几本,可架不住抖音上讲史的营销號多如牛毛。
那些个短视频,他刷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甚么“唐朝覆亡最惨烈一战”“黄巢起事背后玄机”“郑畋如何为大唐续命三十载”,诸般掌故,他闭目便能道出。
其中有一桩当发生於今日的名场面,他记得分外真切——
原是郑畋因风痹臥病,凤翔將吏为监军彭敬柔所召,聚议降事。
眾將迫於形势,不得不从,然宴席之上,府中乐工恰奏了一曲《秦王破阵乐》。
那曲调鏗鏘激越,乃是太宗文皇帝昔年亲制之军乐。
眾將吏闻之,忆及太宗创业之艰,大唐二百余年基业,竟要拱手献与一盐贩,谁人能不椎心泣血?
於是当场拔刃,斩了黄巢来使,歃血为盟,举兵勤王。
这一段,营销號们讲得绘声绘色:
甚么“乐声乍起,满座泣下”“一曲破阵,为大唐续命三十载”,直听得人血脉賁张。
李岑寂那时刷到这些视频,心下还颇觉感动。
可如今他真真切切坐在这宴席之上,却总觉得何处有些不对。
他环视周遭,覷著那一个个面色阴晴难定的將吏,又望望上首满面春风的彭敬柔,心中暗自盘算:
那些个被彭敬柔豢养的贱籍乐工、舞姬,当真敢在这般场面下奏起《秦王破阵乐》来?
李岑寂又抿了一口酒,心中自我宽慰道:
许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世间总不乏志士,肯为国运存亡拼死一搏。
再等等,再等等。
他手把酒盏,依旧看戏。
彭敬柔与那录事张元先一唱一和,將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朝身后僕役使个眼色。
那僕役会意,转身转入偏房。
少顷,偏房门帘一掀,走出一人。
正是那黄巢遣来的使者。
此人踱步而出,目光往堂上扫了一圈,嘴角噙著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也不向眾人施礼,逕自走到彭敬柔身侧站定。
彭敬柔慌忙起身,向眾人拱手道:
“列位,这位便是大齐天子所遣使者,姓王,讳经。”
那王经昂著下頜,眼神自眾人面上掠过,言语简慢,直截了当:
“诸位將军,彭公已以郑畋之名草擬谢表,献纳印綬,归顺大齐。列位若识得时务,便隨彭公同归,大齐天子必有擢用。”
满堂死寂。
眾將吏面面相顾,面色青白交杂。
此人一番言语,竟是半点客套也无,连那最后一层遮羞布亦不留与他们。
孙储依旧垂首,花白鬍鬚微颤不止,双手藏於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中有一万个不甘,一万个不愿,却又如何说出口来?
郑相公病篤不能理事,天子远遁成都,黄巢大军旦夕可至,城中诸將已无再战之心……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除却隨波逐流,又能怎地?
其余將吏,心思亦大抵如是。
有长吁短嘆者,有默然枯坐者,更有那索性一盏接一盏灌酒的,仿佛要將满腹屈辱与无奈尽数吞入腹中。
彭敬柔见眾人无人出言相抗,心下大喜,忙向那黄巢使者拱手笑道:
“使者请看,列位將军俱是识时务的俊杰,归顺大齐一事,便这般定了。”
那使者頷首,面上露出满意之色,道:
“彭公辛苦,待某回稟陛下,必有重赐。”
彭敬柔连连摆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使者美言。”
说罢,便唤来僕役,吩咐道:
“来人,再上酒肴!今日大喜,须得好生庆贺一番!”
僕役鱼贯而入,將方才撤下的菜餚重新布上,酒水亦换了新酿。
彭敬柔又道:
“去,將府中乐工舞姬尽数唤来,奏乐起舞,为使者助兴!”
须臾,乐工便抱著琵琶、篳篥、拍板诸般乐器行出,於堂下坐定。
又有数名舞姬裊裊婷婷走出,身著轻罗,头戴花冠,於堂中站定。
乐声乍起,舞姬便扭动腰肢,翩翩作舞。
一时间,堂上丝竹悦耳,歌舞昇平,倒好似甚么喜庆场合一般。
原本於主堂之外严阵以待的那些镇兵,见里头歌舞昇平,亦悄然鬆弛下来,自两侧迴廊退入庭院。
仿佛万事俱已落定。
酒过数巡,眾人面上僵硬尷尬之色,渐被酒意冲淡些许。
有人借著酒劲,低声言语起来。
初时不过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说著说著,不知是谁起了头,竟有人以袖掩面,呜咽出声。
那哭声起初还压抑著,只是肩头微微耸动,喉间发出低低哽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