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蒋田园的银行工作(2/2)
周景熙想到了自己。他在dg的那些年,也是那样。每天上班下班,在车间里开著机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股劲儿,什么时候丟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在zs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之后;也许是在海南橡胶林,割了三年胶之后;也许是在dg的工厂里,开了几年机器之后。那股劲儿,被生活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像一块石头被海浪冲刷,磨圆了,磨光了,磨得没有了稜角。
“田园,”周景熙说,“你说少了那股劲儿。可你有没有想过,那股劲儿不是丟了,是换了一种方式,还在你身上?”
蒋田园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在银行,每天处理那些琐碎的事。老人不会用atm机,你教他们;有人吵架了,你调解;运钞车来了,你押运。这些事,跟你在部队做的事,不一样。但你在部队,是为了保卫国家;你在银行,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的钱袋子。本质上,有什么区別?”
蒋田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像远处灯塔上闪过的光,一瞬就灭了,但周景熙看见了。
“景熙,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蒋田园端起酒杯,“来,干了。”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酒辣,周景熙的眼眶湿了。蒋田园的眼眶也湿了。他们都没有擦,让那股辣劲儿在身体里慢慢地散开。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李觉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鼾声如雷。蒋田园没醉,但话特別多。他讲了很多部队的事——第一次实弹射击,他打了多少环;第一次出海,他吐得昏天黑地;第一次参加演习,他紧张得整夜没睡;第一次站夜岗,他看著满天繁星,想起了石桥村。他还讲了一个从没对人提起过的事。那年,他所在的部队有一个战士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那个战士比他小两岁,湖南老乡,家也在农村。他牺牲前半个月,刚收到家里的信,说他妈病重,想让他回去看看。他跟领导请了假,领导批了。他还没来得及走,任务来了。他说,这次任务完了我就回去。他没有回来。
“景熙,”蒋田园的声音有些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海边坐了很久。海浪哗哗地响,星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也牺牲了,谁会记得我?谁会记得石桥村有个蒋田园,当过兵,做过行警,一辈子普普通通,没干过什么大事。谁会记得?”
周景熙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我会。李觉会。周峰会。周日乐会。蒋琪会。周起琼会。石桥村的人都会。你走过的那条路,你看过的那片海,你当过的兵,你站过的岗,你保护过的那些老百姓的钱袋子,都会有人记得。也许不是所有人,但有一些人。那些和你一起长大的人,那些和你一起喝过酒的人,那些和你一起在溪边抓过螃蟹的人。他们会记得。
酒席散了。周景熙扶著蒋田园走到楼下。夜风很凉,吹得人头脑清醒。蒋田园站在大樟树下,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仰头看著满天繁星。
“景熙,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个不后悔。”周景熙说。
蒋田园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图个不后悔。”
那天晚上,周景熙回到家里,没有马上睡觉。他坐在那张书桌前,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他才写道:
“2014年春,石桥村。蒋田园回来了。他退伍后进了银行当行警,生活安稳,但他怀念部队。他说,少了那股劲儿。他说,在部队的时候,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儿。现在没有了。我说,那股劲儿不是丟了,是换了一种方式,还在你身上。你在银行保护老百姓的钱袋子,和你在部队保家卫国,本质上是一样的。他的眼睛亮了。他说,景熙,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但我想,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想著干大事。把小事干好了,也是大事。田园哥,你在银行当行警,干了那么多年。你没有立功,没有受奖,没有升职。但你每天站在那里,那些老人就不会被骗,那些存钱的人就会安心。这就是你做的事。这就是你的价值。”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脸上。他没有马上睡著,脑海里一直浮现著蒋田园站在大樟树下抽菸的样子。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哨兵,还在站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