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飢饿的滋味(2/2)
“周景熙。”
他回过头,看见班主任刘志远站在身后。刘老师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大衣,手里拿著一只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怎么不去上自习?”刘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力量。
“我……我有点不舒服。”周景熙说。
刘老师没有追问,在他旁边的双槓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著冬天的寒意。
“是不是饿了?”刘老师忽然问。
周景熙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没想到刘老师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注意你很久了。”刘老师说,“你每顿只吃三两米饭和咸菜汤,这不够。你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
周景熙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那双解放鞋已经破了洞,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被风吹得发红。
“家里困难,我知道。”刘老师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我告诉你,困难是暂时的。你成绩好,有前途,不能因为饿肚子就把前途丟了。”
他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饭票,塞到周景熙手里。周景熙低头一看,是十斤饭票,足够他吃大半个月了。
“刘老师,我不能要……”周景熙想把饭票推回去。
“拿著。”刘老师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不是我给你的,是学校给你的助学金。每个班都有一个名额,我给了你。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是你应得的。你的成绩对得起这份助学金。”
周景熙攥著那沓饭票,手在发抖。他知道学校有助学金这回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那个拿到的人。他更知道,刘老师说的“学校给的”可能不完全是事实——有些东西,是老师自己掏腰包补贴的。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谢谢刘老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不用谢我。”刘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上自习吧。记住我说的话——勤能改变命运。你现在的苦,都是將来的本钱。”
刘老师走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几晃,消失在教室的方向。周景熙一个人坐在双槓上,把那沓饭票举到眼前,借著微弱的星光看了看。饭票是油印的,纸张粗糙,印著“镇中学食堂饭票”几个字,下面写著“壹斤”和“贰两”的面额。这些小小的纸片,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块金子。
他把饭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內衣口袋,跟那本从陈老师那里借来的《吶喊》放在一起。书和饭票,一个餵精神,一个餵身体,都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铺上,第一次没有觉得饿。不是因为肚子里有东西,而是因为心里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十斤饭票,而是来自刘老师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还有人看见了他的苦,並且愿意伸出手来拉他一把。
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想起了一句从书上看来的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他记得很清楚: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古人在说大话,跟自己没什么关係。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就是为他写的。他在受苦,在挨饿,在被嘲笑,在被排斥,但这些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他在被锻造,在被磨礪,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著往前走。
至於走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他在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借著窗外的月光,摸索著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歪,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今天我挨了饿,被人笑了,但也被人帮了。刘老师说,现在的苦是將来的本钱。我不知道將来会怎样,但我会把这份苦存著,一分一分地存著,等到將来,连本带利地还给自己。”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风还在刮,塑料布还在呼啦呼啦地响,但他觉得不那么冷了。肚子里还是空的,但他觉得不那么饿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在梦里,他回到了石桥村,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著一碗热乎乎的红薯饭。母亲在旁边剥豆子,父亲在编竹筐,弟弟在追一只蝴蝶。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金色的棉被。
李觉也来了,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著一碗红薯饭。两个人並排坐著,吃著饭,不说话,但一切都很好。好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