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入戏(2/2)
开机第一天拍的就是那场“少年项羽观秦始皇车驾”的戏。
这场戏的规模不大,场景是一条官道边的小土坡,项羽和项梁站在坡上,远远地看著秦始皇的车队经过。
群演大概有二三十个,扮演围观的百姓。
演项梁的是一位资歷很深的话剧演员,叫赵恆远,五十多岁,跟陈道民是同辈人,演技扎实。
陈默到片场的时候,赵恆远正坐在树荫下喝茶。
看到陈默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高希选的那个项羽?”
“对,赵老师好。”陈默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赵恆远“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但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一丝保留。
不是不满,也不是不屑。
只是一种“我得先看看你什么水平再说”的观望。
这很正常。
在这种老戏骨扎堆的剧组里,年轻人想要获得认可只有一条路。
在镜头前证明自己。
其他一切都是虚的。
“各部门准备,第一场第一条,预备。”
高希坐在监视器后面,举起了对讲机。
场景就位,摄影机到位,灯光就绪。
陈默站在小土坡上,身上穿著一件粗布短褐,脚上是一双草鞋。
这是少年项羽的造型。
没有鎧甲,没有披风,没有任何象徵权力和武力的东西。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人,站在路边看热闹。
但陈默的眼睛不普通。
高希在监视器里看到陈默的特写画面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说不清楚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少年应有的好奇和天真。
而是一种远超年龄的、近乎本能的野心。
像是一头幼年的猛兽,蹲在草丛里,盯著远处一头体型比它大十倍的猎物。
它知道自己现在还打不过。
但它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才能把那个庞然大物撕碎。
“开始。”高希说。
远处,道具组准备好的“秦始皇车队”缓缓驶来。
几十匹马拉著华贵的輦车,旌旗猎猎,鼓声隆隆。
周围扮演百姓的群演们纷纷跪下,有的瑟瑟发抖,有的不敢抬头。
赵恆远饰演的项梁也微微弯下了腰,脸上露出谨慎和隱忍的表情。
毕竟项梁是反秦势力的核心人物,此刻必须隱藏身份,不能引人注目。
所有人都弯下了腰。
除了陈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微风吹过他的头髮,粗布短褐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不是刻意挺的,是天生的。
就好像这个少年的脊梁骨里浇铸了铁水,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弯腰。
他看著远处那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
从平静,到审视,到一种带著危险意味的专注。
像是一个猎人瞄准了猎物。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些隨意。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彼可取而代之。”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但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赵恆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捂住了陈默的嘴,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呵斥道:“毋妄言,族矣!”
这个反应是剧本里有的。
但赵恆远捂嘴的那只手,微微在抖。
这个抖不在剧本里。
是他被陈默那句台词的语气给震到了。
那种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到你会忘记这是一个演员在说台词。
你只会觉得,面前真的站著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看著天底下最强大的帝王的车驾,心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敬畏,有的只是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取而代之。
我要取代他。
我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不,我要成为比他更强的人。
“卡!”
高希喊停。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见他做过的事。
他鼓了掌。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掌声。
是实实在在的、从心里拍出来的掌声。
“过了。一条过。”
一条过。
开机第一场戏,一条过。
这在高希的剧组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是出了名的严格,演员磨个五六条是家常便饭,十几条也不稀奇。
但今天,一条。
赵恆远站在原地,看著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观望”变成了“认可”。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拍的力道,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默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回休息区,坐下来,翻开那本带到片场的《史记》。
准备下一场戏。
旁边的场务小声跟同事嘀咕了一句。
“这哥们谁啊?”
同事摇摇头。
“不知道。但刚才那条戏,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场务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书的陈默。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打在他身上,照得他粗布短褐上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
那个侧影看起来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在镜头前惊艷了所有人的演员。
倒像是一个赶路的旅人,在路边歇了歇脚。
歇完了,还要继续走。
路还长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