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鸿门宴(2/2)
剧本里项羽应该是站著接见刘邦的,居高临下,表示威压。
但陈默选择了坐。
因为项羽不需要用“站著”这种方式来表示威压。
他坐著,也照样俯视一切。
坐下之后,陈默看了陈道民一眼。
就一眼。
帐內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陈道民感受到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演员在看他。
那是项羽在看刘邦。
带著三分玩味,三分不屑,三分漫不经心,还有一分若有若无的杀意。
那一分杀意不是暴露出来的。
是藏著的。
藏在那个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里。
陈道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十多年的演艺生涯,他跟无数演员对过戏。
能让他在对戏的时候產生“真实感”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此刻,他感受到了。
那种“真实感”。
就好像他不是在跟一个演员对戏,而是真的坐在两千两百年前的那顶军帐里,对面坐著一个隨时可以取他性命的年轻霸王。
他的后背,竟然微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默开口了。
“沛公,你比我先入关中。”
同样的台词。
但说出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季宇说这句台词的时候,重音放在“先”字上,语气是质问式的,像是在追究责任。
而陈默的重音放在“关中”上,语气是轻飘飘的,带著一丝懒散,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恰恰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才真正可怕。
因为它传递出的信息是:关中算什么?天下都是我的。你先进了又怎样?
一句话。
高下立判。
监视器后面,高希的嘴角动了一下。
投资方的代表不再嘀咕了。
他们安安静静地盯著屏幕,脸上的表情从“隨便看看”变成了“认真看”。
两个人的对戏继续。
陈道民的刘邦开始示弱,语气谦卑,姿態放得很低。
跟季宇对戏的时候,陈道民的表演是克制的,因为对手不够强,他如果全力输出,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会大到让画面失衡。
但跟陈默对戏的时候,陈道民放开了。
他不再克制。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接得住。
於是一个真正的鸿门宴在这顶临时搭建的军帐里上演了。
刘邦的每一句示弱都暗藏机锋。
项羽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我知道你在演戏但我懒得拆穿”的轻蔑。
两个人你来我往,暗流涌动。
帐內明明没有任何打斗,但所有人都觉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要命的杀气。
这种杀气不是来自刀剑。
是来自两个演员之间势均力敌的碰撞。
演到最后一段,刘邦起身告辞,藉口上厕所溜走。
陈道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像是坐久了有些发麻。
这个细节不在剧本里。
是陈道民即兴加的。
因为刘邦在鸿门宴上一直处於极度紧张的状態,整场宴席他的肌肉都是紧绷的。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是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陈默看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是项羽看到刘邦示弱时的本能反应。
不是嘲笑。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印证。
在项羽眼里,刘邦就应该是这副模样。
畏畏缩缩,唯唯诺诺。
不足为惧。
这一个细微的嘴角动作,让陈道民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深了。
他看著陈默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他不想“演”了。
他想真的跟这个年轻人较量一场。
不是老前辈带新人。
是刘邦和项羽,真正的,势均力敌的较量。
这场试戏,原本预定十分钟。
最后演了二十三分钟。
高希始终没有喊“停”。
因为他捨不得。
投资方的代表也没催。
因为他们看傻了。
直到陈道民的“刘邦”起身离帐,走出帐外,消失在镜头里,高希才缓缓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高希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投资方的代表,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看著从帐內走出来的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后天开机。项羽是你的。谁来说都没用。”
这句话不是对陈默说的。
是对身后那两个投资方代表说的。
两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们也不瞎。
刚才那二十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七十分和一个九十五分站在一起,你说你要选七十分的?
那不是选角,那是自杀。
角落里,季宇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看完了陈默的全部试戏。
一秒都没有错过。
他本来以为自己演得不错。
但看完陈默的表演之后,那种“不错”的自信像是被人一巴掌拍进了土里。
他说不清差距在哪。
但他感受到了。
那种差距不是技术层面的。
不是台词说得好不好、表情到不到位、走位准不准確的问题。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陈默在演的时候,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项羽。
而季宇在演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是“季宇在扮演项羽”。
这个差距,练三天健身房填不上。
练三年也填不上。
孙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季宇没动。
“走吧,宇哥。”孙哲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温和。
季宇站起来,把变形的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片场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帐內,正在跟高希说什么。
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鎧甲上,闪著一层淡淡的金光。
季宇收回目光,钻进了保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事没完。